宁国府,
堂屋内,秦可卿身着一袭潇湘缎面小袄,下身月白素裙,通身没有用多余的装饰点缀。
一头乌发简单地盘了个圆髻,插了根白玉簪,垂首在案边,手中正捏着一方绣帕勾线。
自从前番东府遭了那磨难,贾珍、贾蓉都不在了,府里便消停了许多。
尤氏向来不管事,也无甚主见,秦可卿便责无旁贷地打理起了整个府邸。
又因为荣国府有王熙凤,府里倒也没觉得由一个女子做主有什么不妥,一切便还稳当许多。
从不招待外客,吃穿用度都从简了,反倒比从前那些铺张的日子更显出几分欣欣向荣的气象来。
廊下光影浮动,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可卿抬眼一望,便听得外头议论,是宝珠笑语相问,“钟哥儿,你这一身衣装从哪里来的,看着真不错。”
秦钟得意道:“这是自然,上好的料面呢,一身可不便宜。”
宝珠点了点头,捂嘴笑道:“确实,看着你精气神都不同了,倒像是府里的公子一样。”
秦钟听了,心里更加熨帖,昂首便走进了房里。
“姐姐,我来看你了。”
将提着的包袱放在案头,在茶案边坐下,秦钟介绍道:“这是我从坊市间带来的胭脂水粉,姐姐瞧瞧,合不合用。”
秦可卿面色一喜,将手中女红放回绣篮里,再拆开包袱,打眼一瞧,还真是些中上等的胭脂水粉。
有两盒香气不俗,像是番邦来的。
“来就来,买这些东西作甚?”
嗔怪一声,秦可卿还是收下了,毕竟是弟弟的一番心意。
尤其看他这般向好,在外面做活,赚了银钱还知道来孝敬姐姐,心中不觉多了些许暖意。
秦钟挠了挠头,道:“先前来见姐姐都是空着手,这会怎还合适?”
“到底是长大了。”
秦可卿抬手揉了揉秦钟的头,又吩咐宝珠道:“给他端些茶点来吧。”
“是。”
宝珠应声而走。
秦可卿也才定睛打量起秦钟这一身衣装来,转而又问道:“爹爹近来如何了?”
秦钟如实道:“前两个月父亲在外头办差,回来累得不轻,休养了半个月才好些,如今还在房里养着。”
秦可卿吐了口气,“好些便好,看来爹爹的岁俸应是涨了?”
秦钟摇头,“这倒没有。”
秦可卿眸中闪过讶异,忙又问道:“那你在宝姑姑那做活,一个月给你多少月钱?”
说起此事来,秦钟便有些着恼,冷哼道:“一个月也就一两银子,和旁的学徒没有什么分别。”
秦可卿眉间隆起,不悦他这种态度,又追问,“那你采买这些物件的银钱是从何而来?”
“胭脂、衣裳,拢共下来该有八九两吧?”
秦钟硬撑着道:“当然是我攒下的呀,姐姐怎还计较起这事来了?”
见秦可卿瞪眼过来,秦钟心头微颤,额间也不觉渗出细汗。
本就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心中有没有猫腻,秦可卿一眼便知。
见他这一副作派,心觉不妙,怒声问道:“从实招来,你该不会监守自盗,在宝姑姑那做活,还偷账上的银子吧?”
秦可卿真怕他不知好歹能做出这种事来。
秦钟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姐姐,我哪儿敢做那种事!”
如此,秦可卿才松了口气,又厉声问,“那你倒说,银子哪来的?总不能是捡的吧?”
秦钟又垂头不语。
再三逼问下,秦钟终于还是扛不住,低声嚅嗫道:“是有人从我这打听银庄的事,后来给了我十两银子。”
秦钟抬起眼,余光中偷偷瞥视着秦可卿,观察她的反应。
却见秦可卿倏忽面色大变,立时起身,抬手指着他,指尖微颤。
“你,你竟敢做出这种事来!将宝姑姑账房上的消息卖给外人?这不是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今日,今日我非教训你一顿不可!”
秦可卿扬手就要打。
秦钟连忙跳开躲避,嘴硬道:“姐姐,你怎的亲疏不分呢?那不过是个外人家,又不是咱自己家。”
“卖了消息,又能如何?他丰字号家大业大的,也不怕什么。我们还能从中收些好处,何乐而不为?”
“再说,人家若是真当我们是自家人,还能让我从学徒干起吗?早给我安排一个后堂的轻快活了,这些时日我到处跑腿,都晒黑了不少。”
听了他的分辨之词,更气得秦可卿七窍生烟。
怒极反笑,秦可卿破口骂道:“还敢说这歪理?你当真无耻,父亲怎么就娇养出你这样的习性来?”
“若非人家念着自家人的情分,会让掌柜亲自带你?如此给你开小灶,就让旁人不快了,你还想多要银钱,不干活?干脆白给你银子算了!”
秦可卿越说越气,语速也越来越快,“这活计是我陪说陪笑,从长辈们那边换来的,从中搭了多少情分,你怎敢生出这种事来?去做事的时候,我叮嘱了你多少回?”
一步上前,秦可卿干净利落地扇了秦钟一个耳光。
抓着秦钟的后衣领,便道:“走,跟我去宝姑姑面前认错!她若不原谅你,你就在她门前跪着!”
正在此时,宝珠端着茶点归来,见得屋内的景象,便是唬了一跳,盘子差点都脱了手。
方才二人还姐友弟恭的,这会儿竟是大打出手了。
宝珠连忙放下托盘,上前去劝阻。
“奶奶,有话慢慢说呀,怎就动起手来了?”
秦可卿怒道:“我愿打他吗?这不分亲疏,不辨是非的东西。我不指望他能多有出息,只求他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将来能奉养老父。”
“可他倒好,假公济私,为自己捞偏财,心中还存着桀骜之心,有了银子就置办行头。”
再转向秦钟,秦可卿责骂道:“你可知道,当年爹爹要送你进社学读书,便是连五十两的束修家中都拿不出,你这一日就花了十两,怎么敢的?说实话,你把那消息到底卖了多少两?!”
秦钟一直抱头痛哭,不敢吭声。
“不说是吧,去到宝姑姑面前,纵使她要报官,我也不会给你说一句好话!”
看着面前的茶点,秦可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吃什么吃,他配吃吗?拿下去,给房里的下人们分了!”
“是。”
宝珠颤颤巍巍地应了一声。
而后,便见得秦可卿,薅着秦钟的耳朵便走了。
一颗茶点放进嘴里,宝珠嚼了嚼,叹道:“这下完了……”
……
荣国府,
平儿背着个小包袱,缓缓走下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