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的是几名鼻梁高挺的使节,他们来自摩苏尔,一个位于底格里斯河畔的小国家。
蒙古人的铁骑踏破波斯,摩苏尔人在夹缝中求存,这回与国信团一同撤退,跟着跟着就跟到大宋来了。
接着入殿的使节身着奇特的十字纹长袍,他们是亚美尼亚王国使者,属于理宗皇帝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地方的国家。
随后,佩列亚斯拉夫尔人、斯摩棱斯克人、科洛姆纳人的使节依次入殿,向理宗皇帝献上尊敬。
百官看着这些言语不通、服饰奇异、长相有别于中原的外国使节,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大家伙问了一圈,愣是没人能说清楚除了高丽之外其他国家所在何处。
这时,殿中侍御史高声唱报:“召德里苏丹国女王,入殿!”
随着侍御史话音落下,文武百官纷纷扭头看去。
那是一队身着华丽丝袍的使节缓步而入,为首者是一名女子。
她头戴金冠,面纱半掩,露出轮廓分明的面容,步入殿中时步履沉稳,目光坦荡,与身后男子无异。
德里苏丹国女王——拉齐亚。
此刻,她望着那沉稳的殿宇,望着那衣冠肃然的百官,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的见识,似乎有些浅薄了。
这大宋的各项工艺,远在各国之上啊!
这时,殿中侍御史高声道:“外邦君长、使节,朝见——”
拉齐亚上前一步,依礼躬身,并未跪拜。
之前见窝阔台时,拉齐亚也是这般鞠躬行礼,这是她身为王所享受的特权。
其余诸国使节则按照接伴使的教导,行跪拜之礼,异口同声道:“外邦使节,参见大宋皇帝陛下,愿陛下圣安!”
理宗皇帝朝着拉齐亚微微点头,缓声道:“朕恭安。”
“谢大宋皇帝陛下!”拉齐亚与诸国使节齐声感谢,这才站直了身子。
理宗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落在拉齐亚身上。
这位来自遥远天竺的女王,面容轮廓分明,眉目深邃,有别于中原女子的温婉柔美,倒有一种英气勃勃的明艳。
理宗皇帝不禁生出几分好奇,温声问道:“女王万里来朝,实属不易。朕听闻天竺之地广袤无垠,不知德里苏丹国疆域几何?人口多少?风俗如何?”
一旁的通事舍人立刻将理宗的话翻译成蒙古语,让拉齐亚能听明白。
拉齐亚微微一礼,同样用蒙古语回答道:“回禀陛下,德里苏丹国据有恒河上游至印度河平原之地,南北二千余里,东西亦千余里,疆域虽不及大宋十分之一,却也有城池百座,民众百万。臣民多信奉大食教,亦有信奉天竺教、佛教者,诸教并存,各安其俗。”
她顿了顿,又道:“德里城中有宫殿无数,市集繁华,商贾云集,自波斯、阿拉伯、中亚而来的商队络绎不绝......”
通事舍人将拉齐亚的话翻译过来,理宗皇帝与满朝文武都听得认真。
待听完之后,理宗皇帝微微点头道:“女王巾帼不让须眉,以女子之身,撑起一国,想必不易。尔国臣民,可能服膺?”
拉齐亚坦然答道:“我初即位时,确有不服者。时有贵族作乱,我亲率大军征讨,杀其首恶,赦其从众,自此无人敢反。”
理宗皇帝闻言,不禁赞叹:“行事果决,甚好!朕闻女王之言,德里国中商贾云集,想来女王重商贸?”
拉齐亚点头道:“正是!德里地处东西要冲,商税乃国库之大宗。我减免商税,修整道路,使商旅往来无阻。国中富庶,皆赖商贸之利。”
理宗皇帝闻言,摇了摇头道:“女王终究是小国寡民,商贸虽利,终是末节。国之大者,在教化人心。当兴学校、明礼义,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业,上下同心,则纵有大难,亦能共度。若惟利是图,人心涣散,虽富一时,何以长久?”
拉齐亚闻言神色一肃,她倒是想反驳,但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反驳的点,更何况如今是在大宋的都城,无论如何,都要给对方面子才行。
于是,拉齐亚做出一副受教的表情,躬身道:“陛下之言,我当深思。”
“孺子可教也!”
理宗皇帝见状,温和的说道:“既如此,赐德里女王四书百卷,带回德里国,好生教化百姓,使德里之民,皆沐德化,开智明礼。”
通事舍人将理宗的话翻译后,拉齐亚便躬身致谢。
她想起穿过子午岭进入大宋时所见繁华,当时心中便震撼不已。
她在天竺便知道蒙古铁骑横扫欧亚的威名,多少城池被付之一炬,多少王国化为尘土,而大宋竟能在如此情况之下屹立不倒。
她很想知道,大宋是如何做到的?
或许这些书籍之中,就藏了答案。
理宗皇帝又看向其余使节,温言询问各国风俗、地理、人口诸事。
摩苏尔人细述着底格里斯河畔风物,小亚美尼亚使者谈及地中海东岸的山川城池,罗斯诸国使节则说起极北之地的冰雪与森林。
理宗一一听罢,颔首称善。
随后,殿中侍御史高声唱报,百官移步集英殿,赐宴开始。
一时间,宫廷内外,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待众人落座之后,宫人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盘里盛着的佳肴一道接一道地呈上。
使节们这路一路风尘仆仆,自入境以来虽沿途州县亦有款待,但如何比得上这宫廷御宴的讲究?
那水晶盘中盛着鲜脍,薄如蝉翼,佐以姜醋,入口即化。
青瓷碗里装着热羹,浓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直达腹中,温缓全身。
炙鸭金黄酥脆,蒸鲈鲜嫩多汁,还有那蜜渍果品、酥炸花饼,甜咸相间,滋味层层叠叠。
小亚美尼亚使者望着满桌佳肴,想起自己数月来风餐露宿,啃干粮喝冷水,此刻热汤入喉,眼眶竟有些发酸。
罗斯诸国的使节更是吃得热泪盈眶,他们一路逃亡,何曾吃过这样像样的饭菜?
拉齐亚端起酒盏,轻抿一口,酒液清冽甘甜,比她在哈拉和林饮过的任何美酒都要醇厚。
她环顾四周,见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使节们,此刻都放下了平日的矜持,吃得心满意足,有的甚至吃得泪流满面。
反倒是大宋的武文百官,吃得很是文雅,举箸饮酒之间,自有一番风范
拉齐亚不由得想起了大宋使节团中的欧阳师仁与欧羡,两人也是这般,无论何时都从容不迫。
筵席既罢,拉齐亚率众出宫。
临安的百姓们听说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女王前来朝拜,一时间满城轰动,男女老少纷纷涌上街头,争睹女王风采。
御街两侧,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拉齐亚望着御街两侧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她初来乍到,何以引来如此多的百姓?
低声询问身旁的通事舍人,对方含笑答道:“百姓听闻女王远道而来,又是以女子之身治国安邦,皆仰慕不已,特来一睹风采。”
拉齐亚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在异国他乡,竟有如此多的陌生人欢迎她的到来。
于是,拉齐亚略一沉吟,索性翻身跨上骏马,大大方方的朝着两侧的人群挥手致意。
临安百姓见她头戴金冠、面纱半掩、从容自若,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
“女王千岁!女王千岁!”
有人高声喊着,虽然语言不通,但那热烈的情绪无需翻译。
拉齐亚唇边浮起笑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仰首挺胸策马前行,耳畔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