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应麟上前,拱手道:“新科进士王应麟特来拜见欧大人,烦请通报。”
守门将士听得这位少年居然是进士,顿时神情一凝,抱拳回礼后,便转身入内禀报。
此刻,欧羡正处理着今日的公务,听文吏禀报说有个叫王应麟的年轻进士在门外求见,他神情微微一顿。
一旁的苏墨不禁说道:“王应麟?莫非是写《小学讽咏》的那位神童?”
欧羡笑了笑道:“若真是这位,那咱们通州可就来了一位大才啊!”
苏墨不知道王应麟有多牛逼,欧羡却知道啊!
他虽然没当什么大官,却写了《三字经》、《困学纪闻》、《小学绀珠》、《玉海》、《深宁集》、《诗地理考》等等书籍。
《三字经》就不说了,《小学绀珠》也是一本儿童启蒙类读物,全书共十卷,内容分天道、律历、地理、人伦等十七类,涵盖了古代社会的方方面面。
另一本《玉海》,王应麟取‘玉可宝而有用,海之藏所不拒’之意命名,其中分为天文、地理、官制、食货等二十一门,有二百六十五类,是相当全面的科普书籍,属于《小学绀珠》进阶版。
苏墨听得欧羡之言,便问道:“东翁要现在见么?”
欧羡摇了摇头道:“先把手头的差事处理了吧!让这位王才子在偏房稍等,奉上好茶,不可怠慢。”
“是!”文吏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去。
王应麟也知道自己来的冒昧,听闻欧羡正与推官商议正事后,便理解的点了点头道:“有劳了,我在此等候便是。”
清风吹过,流光易逝。
渐渐的,一缕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光影斑驳。
王应麟正背对门口,望着墙上挂的一幅通州舆图出神,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便转过身。
欧羡正好入门,抬头看去,便见一位少年郎眉眼清朗,带着一股明澈与锐气。
而王应麟见到欧羡时,也微微一愣。
他在临安见过赵沐,那位探花郎生得唇红齿白、风姿绰约。
原以为赵沐已是世间罕见的俊逸人物,可眼前这位通州知州,眉目英俊,眼神沉静,身姿挺拔而不失温润,一身绯色官袍不加修饰,却自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目光的气度。
可以说,赵沐的美是画上的,精细工整。
而欧羡的美是刀剑上的,锋锐内敛。
王应麟恍惚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躬身拱手,语气恭敬道:“后学末进王应麟,见过欧大人。”
欧羡快步迎上,拱手还礼,开口问道:“阁下可是那位写‘少小知务学,立身在诗书’的庆元府神童王伯厚?”
王应麟闻言,心头一震。
那首《小学讽咏》是他前些年的习作,只在庆元府本地流传过,并未刊刻行世,他入临安应试时都不曾向人提起。
可欧羡一个远在淮东的知州,竟能随口诵出其中句子,显然不是道听途说,而是读过他的诗。
想到这里,王应麟惊奇,连忙拱手道:“在欧大人面前,在下不敢自称神童,不过是年少时胡乱涂鸦之作,实在惭愧。”
欧羡听了这话,顿时朗声大笑道:“哈哈,果然是你王伯厚!我早闻你大名,庆元府七岁能诗、九岁通经的神童,天下谁人不知?只可惜我困在这通州一方之地,一直无缘与你相见,不想今日你竟自己寻上门来了。”
王应麟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暖意和激动,他自小被人称作神童,夸赞的话听得耳朵生了茧。
可现在夸他的却是比自己还厉害的神童,这种被‘强大对手’重视的感觉,更是让人感动。
“在下也久闻欧大人之名,通州一役,以孤城抗蒙古铁骑十余日,临安都传遍了。这次春闱结束后,我又在王掌书处听得欧大人之名,更是向往不已。是以特地来通州,与欧大人相见啊!”
欧羡知道王埜现在做了礼部尚书,此刻听得王应麟之言,心中不免有些想念。
他拉着王应麟的手道:“来来来,别站着说话,坐下聊。”
两人到窗边的椅上坐下,王应麟向欧羡讨教起了理学问题。
王应麟问:“大人读《近思录》,以为‘格物’二字,究竟该从何处入手?”
“我心即理。”
欧羡的回答道:“朱子说格物是穷理,他把理放在身外,要人一件一件去格,去穷,去积。可天下之物何止千万?穷到何时才是个头?”
“是以我以为,理不在外,而在内。你心中本就有是非、有善恶、有良知,所谓格物,不过是万事来临之时,凭着本心去辨别、去决断罢了。不是向外求理,而是向内致良知。”
王应麟怔住了。
他自幼熟读朱子章句,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脑中无数疑问翻涌,脱口便问:“那‘知行’呢?朱子说先知后行,知在行先,大人怎么看?”
欧羡轻笑了一声,目光坦荡道:“知行本是一体。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你说你知道要孝顺父母,却从不照料,那是真知道么?你说你知道为官要爱民,却对百姓疾苦视而不见,那是真知道么?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一念发动处,便已是行了。”
“伯厚,你读圣贤书、考进士、入仕途,若前路不明时,你只需问自己一句,此心光明否?若光明,行出去便没错。”
王应麟久久未语,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欧羡倒也不急,坐在一旁静静品茶。
良久,王应麟站起身来,朝着欧羡深深作了一揖,神情认真的说道:“多谢大人指点迷津!今日听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晚辈从前只觉得读书是为了求一个‘知’,如今才明白,读书也是为了一个‘行’。”
欧羡闻言,将王应麟按回椅子上,笑着说道:“既然如此,不妨伯厚帮我一个忙吧!”
王应麟立刻说道:“大人请说,晚辈一定竭尽全力!”
“是这样!”
欧羡喝了口茶,缓缓说道:“通州近些年来,收了不少北方来的流民,我不忍心他们继续流浪,便接纳了他们。”
“但北方毕竟脱离正统太久,无论是语言还是习俗,都有了不少变化。所以,我想请伯厚编一套适合这些北方来人学习的书本。教他们识字、明理,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行。”
“这本书,要简单易懂,包含天文地理、人物民俗、忠孝仁义等等多个方面的知识。”
王应麟听后,有些迟疑的说道:“大人,晚辈才疏学浅,恐怕难当此任啊!”
欧羡笑了笑道:“伯厚不必妄自菲薄,你可以做到的。而且,不是还有我么?我会帮你兜底的。”
王应麟想了想,拱手道:“既然大人如此信任晚辈,晚辈愿意一试!”
“哈哈哈...那就多谢伯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