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羡一愣,随即在纸上画出这些符号,向王应麟解释了一遍。
“行文不加句读,一句之中,或断或连,各有其义。可句读一加,便如路口立了路牌,该停则停,该转则转,意思便明朗了。”
“更重要的是,断句之后,无论是谁,读起来都更省力。长句被句读切成短截,主谓宾清清楚楚,逻辑关系一目了然。看的人不必来回倒腾,不必反复揣摩,一眼扫过去,便能抓住要领。既省了心思,也省了时辰。”
王应麟听后,脑子一转便明白了欧羡设计的这些句读多么的绝妙。
他崇拜的看向欧羡道:“如此一来,便是乡下老农,也能读得顺畅。读书不再是读书人的专美,普天下想识字明理的人,都可凭这符号自通其意了。大人此举,实是惠泽万民也!”
欧羡一愣,一个标点符号有这么大的功德么?
他笑了笑道:“句读再好,也要天下读书人肯用才行。咱们先在《蒙学》之中使用,先让通州的百姓们用起来,再推广到两淮,最后通行天下!”
王应麟听得欧羡这话,顿时感觉自己在做一件极其伟大的事情,一件足以名垂千古的事情!
他郑重拱手道:“晚辈遵命!”
欧羡拍了拍他的肩膀,表达鼓励。
接着,两人将全书从头到尾通读一遍,逐字逐句的斟酌,加入各种句读,使得文章更加通透。
在多次确认无纰漏后,两人这才相视一笑。
欧羡抚着书籍,缓缓道:“先让书吏抄录三份,后日我带去通州学宫,给那里学子们试讲。若是他们能听懂、能记住,那便成了。”
王应麟起身拱手道:“晚辈与大人同去!”
“也行。”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刚亮透,欧羡便携书稿来到学宫。
讲堂内,两百多名学子端坐案后,见知州大人亲自登台,纷纷起身拱手行礼道:“学生见过欧大人!”
这些学子中,有一半是去年通州保卫战中战死将士的子嗣,欧羡答应过他们的父辈,要照顾他们,自然不会食言。
所以,这些孩子看欧羡的眼神格外亲近。
欧羡拱手回礼后,柔声说道:“诸位学子,本官此次前来学宫,是为诸位学子讲一堂课,能记多少,要如实告知于我。”
接着,他便不多言,翻开书稿,从第一句开始讲起。
考虑到这些学子都有一定的基础,欧羡在解读时,忍不住多说了些。
讲天时,便说到了春耕秋收、风雨雷电。
讲地理,便提到了山川河流、南北风物。
讲历史,便谈到了明君贤臣、出将入相。
学子们听得入神,有人低头在纸上记下零星句子,也有人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讲台上的欧羡,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一堂课从上午讲到了傍晚,待欧羡说出那句“今日课时,到此为止”后,满室寂静了片刻,随即学子们纷纷起身作揖道:“谢大人教诲!”
欧羡看他们如此虚心,便微笑着说道:“明日我再来,到时候希望你们还能记得今日讲过的内容。”
众学子闻言,非但不害怕,反而各个信心满满的说道:“请大人放心,学生等已牢记于心。”
欧羡看向王应麟,见他也点了点头,这才起身离开了学宫。
第二日,欧羡依言而来,用一个上午的时间考核了一番,在场的两百余人果然都记住了。
他顿时松了口气,随后就给了这些学子一个赚外快的机会,抄一本《蒙学》可得二百文。
学子们一听,顿时都眼睛亮了起来。
二百文即便在通州,也算是一笔不少的钱了,可以攒起来寄回乡下补贴家用。
欧羡让人将《蒙学》的两份抄录本拆开,按页码分发给学子们,他们抄完手里的,再跟其他同学对换便是。
安排好一切之后,欧羡便离开了学宫,王应麟则留了下来,负责校对这些学子抄录的版本。
不过三日,两百三十本手抄版《蒙学》被王应麟带回州府,整整齐齐的码在欧羡案头。
欧羡随手翻开一本,见内页字迹清晰端正,显然是用心写下的。
他合上书页,抬头看向王应麟,笑着说道:“伯厚辛苦了,工钱照数发放下去吧!不过我需要一万五千本,在雕版尚未刻出之前,先让学子们抄录吧!”
虽然大宋搞出了活字印刷术,但主流使用的依然是雕版印刷。
至于为什么不用更加先进的活字印刷术?
这个就是由市场决定的了。
首先,制作一套能排印书籍的活字,需要雕刻数万个汉字字模,这是一笔巨大的前期投入。
其次,排版需要识字工匠,即便是在重视教育的南宋,识字工匠依然是稀缺品。
反观雕版印刷术,虽然前期刻版费时费力,但这是一次性投资,一块刻好的版可以保存数十年,随时加印。
对于《四书五经》这类长期稳定的畅销书,雕版的成本能被摊薄到极低,一块板板能传家可不是吹的。
再一个,士大夫们各个老钱,买东西是要讲究品味的。
一个好的雕刻师傅,能在雕版上完美呈现书法家的手写笔意,那印出来的不仅仅是书籍,也是艺术品。
而活字印刷,一个个字迹呆板毫无灵气,这种‘工业品’在儒家老钱帮眼里,就是路边一条,多看一眼都嫌弃,又怎么会出钱买呢?
如此一来,导致活字印刷这种好东西,直到明朝中期才开始普及,到清朝才官方民间普遍适用...
第二日,欧羡便带着两百本《蒙学》先去了通州卫。
通州卫指挥使就是欧羡自己,其下便是两位指挥同知纥石烈火和野利马义。
如今,通州卫四位指挥佥事兀都亦、猛可烈、花泽类、呼延归乡都出去了,整个大营由两位指挥同知负责。
这两人看到欧羡后,立刻下拜行礼道:“属下参见主公!”
这两人看到欧羡后,立刻下拜行礼道:“属下参见主公!”
“起来吧!”
欧羡翻身下马,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道:“把下面的弟兄都召集过来,从今日开始,我每两日抽两个时辰出来,给弟兄们上课,教他们识字明理。”
纥石烈火和野利马义呆了一下,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了一个疑惑:
主公刚刚说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