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德·兰蒂斯站在巷口偏外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却紧紧扣在手杖柄上;而罗莎琳则站在他对面,微微仰着头,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比白日里更冷。
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远。
多兰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它的光芒在法杖顶端不自觉地亮了一瞬,又很快收敛。
知道多兰朵是什么感情倾向,莫甘几乎不用回头,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多兰朵。”他先一步开口,语气平稳,“现在时间不早了。”
小精灵愣了一下。
“沃伦先生应该已经在行馆等待着我们到来。”莫甘补充,语调自然得像是在陈述再正常不过的事实,“再晚一些,就不礼貌了。”
这句话并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却精准地戳中了多兰朵会在意的重点。
多兰朵的光芒明显迟疑了一瞬,像是在权衡什么。
它再次朝那条小巷巴巴地飘了一下又收回,亮度却没有再升高。
莫甘本以为事情会就此结束。
然而下一刻,多兰朵还是小声开口了:“老板……要不,我就过去说一句?用我想和罗莎琳交换地址的借口,只说我想找她玩儿,她以后也能来找我玩。”
忐忑的语气里带着更加明显的试探。多兰朵不想又触犯什么人际交往之间的禁区,乃至于影响莫甘的计划和利益。
莫甘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拒绝,先只是侧过身让视线再次扫过巷子里的两人。争执大概接近尾声却并没有真正解决任何问题,反而更像是双方都在强行压下某些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只说一句,不要表露出你知道他们在吵架,更不要表示自己想要探究他们在说什么。”他说。
多兰朵几乎是立刻精神了起来,得到首肯,它很快从法杖钻了出去。
莫甘远远地看着小精灵嗖的一下钻到了罗莎琳的面前,在女孩被吓得一阵的同时,一闪一闪的“说了”些什么。
但莫甘注意到,随着对话的进行,兰蒂斯先生握着手杖的手指稍微松了一些。
“小朋友,多谢你的关心。”肉眼可见的距离下,兰蒂斯先生口型似乎这么说,“我会记下地址,在罗莎琳希望的时候来拜访你。”
多兰朵这才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光芒轻快地和绿色光影一并飞回,重新将自己收拢到法杖之中。
莫甘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转身离开前看了那对父女一眼,也正好对上了兰蒂斯略显复杂的视线。
这倒不完全是对多兰朵万分坚持甚至想出了折中方法的妥协和心软。莫甘本能地判断,让多兰朵维持这样的关系未来或许会有用得上的地方。尤其兰蒂斯先生明显是一个有能力和底蕴,却缺少某些特定东西的人。
现在的莫甘确实觉得过度关注就是多管闲事,不必施以太多精力,但也不妨碍留下一个底子,以备万一有用到的时候。
街道重新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莫甘带着法杖、礼盒还有多兰朵,朝着辰溪行馆的方向走去。等他们抵达的时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行馆外的灯光比拍卖行所在街区要更温和一些,光线被精心控制在恰好能够照亮石阶与门廊的范围内,却不会刺得人抬不起头。门前仍旧站着两排侍者,左右都打扮庄重、态度温和,显然早已习惯在这个时间段迎接形形色色的客人。
莫甘踏进大门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哪怕他只是拜访过几次,有几位侍者还是认得他,尤其是前台的那位。
“晚上好,格兰德先生。”对方很快迎上来,露出职业化而不过分热情的笑容,“需要安排用餐,还是直接上楼?您是要拜访沃伦先生没错吧?”
莫甘回答的自然:“我想先处理一下房间的费用。”
虽然他是比较吝惜财产,但也不至于在这种能给高净值客户提供情绪价值的点上省不必要的小钱。
前台的侍者略微一怔,很快翻看了一下记录,随后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微妙意味的表情。
“这点您不必担心。”她说,“沃伦先生在入住第二天就预付了后续的费用。”
莫甘停顿了一下:“预付?”
“是的,沃伦先生给了一块金锭。”侍者的语气平稳而礼貌,“经过换算,共续费了一百零三天。不过我们也作了承诺,如果客人提前离开,余款会按比例返还。”
辰溪行馆到底是个有底气的高档地方。换作任何一个小旅馆,恐怕都会想尽办法让这个显然不是非常在意钱财的客人进一步消费。不把人家当冤大头就算有良心了,更不要说主动提出未使用的部分后续可以返还。
听到这话,莫甘对黄金的热爱甚至有一刻战胜了理智,开始觉得自己没去捞点油水是不是太善良了——至少能在这位国王陛下的财物全部被别人骗走前适当地赚一点。
但是想想也是想想,他可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跑去实践。
但在转身准备离开前,莫甘还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那沃伦先生这几天出行还算方便吗?”
这句话问得并不尖锐,甚至称得上是随口的寒暄——前台侍者的反应却几乎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很抱歉,格兰德先生。”她立刻收敛了轻松的神色,语调依旧恭敬,却多了层界限感,“关于客人的具体行程,我们不便透露。”
莫甘在心里“啧”了一声。
规则意识太强了。
他当然可以理解这种做法的合理性——辰溪行馆显然早就习惯应付各类身份复杂的客人,宁可显得冷淡,也绝不在信息上留下任何可以被利用的缝隙。
只是站在他的立场上,这多少是一种遗憾的吃瘪。
莫甘没有表现出不悦,反而点点头,“当然是这个道理,是我唐突了。”
他的话音落下,前台的侍者明显松了一口气。
莫甘正想结束这个话题往前走,却察觉到了一个小细节:一旁等待引路的年轻侍者听了刚才的话,略微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