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的下方毫不喧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魔药师们都很容易专注，还有隔了一层庞大静音结界的原因。
因为围绕着会场的观众席就遍布着人——他们早被预判，会因为会晤本身其实并不具备观赏性，容易造成一种极易产生影响的生活气息。
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在下方较为寂静的空间里发生。
石臼摩擦、液体滴落。
那些声音最终变成一种均匀的背景噪音让人难以分辨出任何一个个体存在的区别，只剩下一批“正在工作”的魔药师，形成无聊无趣的整体。
——就和培养出一个魔药师的前期历程一样，这件事很少才能有机会能让人觉得新奇。魔药师大会的存在，也是为了劝退一部分以为魔药配制只不过是组合药水的人，避免他们对魔药师所需要的兼任和枯燥毫无了解，只是买了工具然后放弃。
内维斯已经将那三枚珍品海珠分别过了一遍汇聚了魔力的奥古斯湖水，现在正用树油浸泡放在一旁。
这碗刚从他随身携带的瓶子里倒出来的树液其实不是会场提供的配方材料的一部分。
每个法师魔药师都有自己的特殊配制习惯，主要在预处理阶段，而采用的魔药材料也不尽相同，几乎没有通解。但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共通的：为了让魔药材料被拆解前已经适应对应的属性环境，便于能与自己魔法力更好地相容。
——比如内维斯。
在魔药师这一身份之外，他作为一名中级法师，虽然因为平时所需的魔法咒语更接近于生活法师，也是依靠着生活魔法通过的中级考核，但他本身的魔力属性其实与木属性魔法更易相融。
所以他按照他自己的经济状况选用了最普通的树液作为材料。对于更富有的魔药师自然能采用更昂贵的类型。如果法师水平更高，甚至还有其他的选项。
就是在进行这一步骤，取出海珠，再将半片寒枝草的叶片浸泡在海珠盛放过的水中同时，内维斯意识到了一点微妙的不对。
其实也不能算是“微妙”。
因为那葱绿的叶片在叶脉的方向忽然钻出一个尖刺，险而又险，差点扎破了他的手指。
内维斯的第一反应是这是某种形似寒枝草的植物，可能会场人员在采购时误买了有着类似外形的草叶。但他努力回忆，也分明记得刚才还没有这个尖刺。
——怎么可能？难道这东西还能直接凭空在一瞬间长出来不成？
他左右看看，似乎没有其他的人那儿有相似的状况发生。
可是预处理阶段不允许使用魔力——虽然预处理阶段本身就是魔药师们对大会流程自行解读的“行话”，完全没有明文规定或者相应的惩罚措施，但评委此刻已经排成一排坐在上头，这时候无论额外做些什么都难免会丢了印象分。
评委席位于观众席的最前排，位置被略微抬高，像和观众、和场上的魔药师都形成饿了一条天然的分界线。
八名评委已经全部就位，统一穿着的礼袍在光线下几乎不反射亮度，反而像把光明都吸收了进去，显得分外沉稳。
大会第二轮其实还没有正式开始，内维斯的额角已经有汗水滴落了下来，陷入了纠结和惶恐当中。但遇到这种事，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是勉为其难暂时撇开那半个叶片，处理其他材料。
而直线距离和他足有十几米，莫甘仍旧远远观察着内维斯的动作，对他的发现和纠结也因为观察足够仔细了然于心。
其实他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更没有专门坑害这位卡特·内维斯先生的意思。
比起坑害，这反倒是一种潜在的机遇。比所有人更早的意识到场上存在某种危险的东西……内维斯获得的这个机会，足够他好好的在那些行业翘楚评委们的面前露露脸，说不定还能被记住姓名。
那三颗珍品海珠是不错的赠品，也没有被动过什么有危害性的手脚——莫甘只不过在送出这玩意儿之前往里面注入了一丝他自己最柔和平静的魔力。
采集海珠的过程本身就会利用魔力，莫甘给出的那一缕魔力可以说是人畜无害，所以前后经手的李察德和内维斯都不可能因此觉得海珠被做了不好的手脚。
但如果场上真的存在出现在南海船只上的那种孢子，无论它附着在那种由会方供给的材料上，只要预处理过程中被和处理过海珠的木属性液体融在一起，那种因属性倾向不同而被逐渐排斥出海珠的魔力便会成为催化孢子显现能力的最佳“燃料”。
诚然，亲身到达魔药师大会以前，莫甘因为还没有摸进诺瓦城西城区，只有猜测而并不清楚那儿具体被动了什么手脚。但抵达后，以专门的手法检查过材料他就知道了，随即了解到恐怕比起他原先预计的流程，也就是在配制途中爆发事端，事发的时间会更早。
——因为他也当然清楚，根据配方要求每瓶药剂只需要半片寒枝草叶，也就是说这玩意儿不是“下锅”的一瞬间会被毁坏，而是在事前处理中就会被拆分。
尤其是内维斯这种常年做订单的人，面对这种会让魔药材料开始散发药性的预处理部分，他绝不可能直接使用整片叶片。
而情况落实到这场潜在的危机，由充足魔力集中催发的孢子寄宿在已经破损的叶片上，自然以比货船上、阿波尔斯镇上那种自然扩散再被人误触的情况快了数十倍。
事实上前些天去法师协会的时候莫甘就注意到了这个人预处理时放在桌上的树液——要不怎么说内维斯他一看就是很好的选择，树液本身虽然不含有浓厚的魔力，但对植物为寄宿基础的孢子来说简直是绝妙的催发环境。
只是在来之前，莫甘也确实没有足够的信息，没料到居然早于那么多工序，恰好在预处理阶段就爆了雷。
他的目光也重新落到了内维斯的身上，揣测着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会有动作。如果他没动作其实也关系不大，因为国王陛下总会……
“咚——咚——”
就在这时，悬挂在远方高处的钟响起了宏伟的声音。这是正式阶段开始的信号。
莫甘思考着，也和其他人一样刚把准备的材料全部放在一边，然后把视线转移到上方，先落在会场上方巨钟的方向，然后低头，顺带也把观众席上的人脸以极快的速度全数扫视了一遍。
他也不是因为这是自己练过好几次配制过程的魔药感到无聊，又或者和某些精力涣散的人一样只因声音大随意观察一番。
之所以抬头，是因为莫甘清楚——现在是魔药师大会单就观赏意义来看最无趣的公开阶段。
所有的魔药师都在埋头干着自己的事，也不像大会的后续阶段，多少会因为后续参会者的分组竞赛出现一些戏剧性的转折。
无论这里的魔药师在外头能赚多少钱，通常使用的器材和道具多么昂贵丰富，到了这里也只是花里胡哨的“技工”，都重复着一套配方流程，除了偶尔有人出错重来，几乎没有差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