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这时候坐上观众席的除了碍于工作的评委、参会者亲友、还在最初的准备学习阶段想要远远一看的潜在魔药师、来都来了的游客、还有某些不懂行又不缺钱买票凑热闹的人,只剩下一种目的特殊的人。
那些人为数不少,莫甘虽然不都想认识,但至少倾向于刚好借着这个时机熟悉一下脸面。
这样日后如果打了照面,能在脑海中翻找一番,对上了便能知道这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当中有魔药店的合伙人,有常年为商队提供随队魔药师人员补给的中介,也有一些挂着“研究顾问”名头、实则替贵族或机构物色专属魔药师人手的代理猎头。
对他们而言,比起后来的部分,这种阶段反倒是最合适的观察窗口——这些人都尚未被推到高位、要价还没水涨船高,却已经通过了初试筛选,如果没有作弊,能力至少需要接近二级魔药师水准。
看上去这里人员太多,筛出能进入下一轮、要价也会剧增的类型以后所剩无几,但哪怕是这些“剩下的”魔药师,只要没有稳定的合作对象都会成为目标。
因为单单是两到三名这样的魔药师,足以从零开始支撑起一家稳定运转的小型魔药店。
从这个角度看,在那些商人眼里,魔药师大会本身就像是一场由官方主持的集中审核。
比起最后的名次高低,下一轮该怎么分组又有什么戏剧性……谁暴露了优势和短板、有谁在细节上表现出过人的稳定性,包括这些人是否已经被同行收编,有没有被冷待而利于挖墙脚的可能性,这些信息的获取反而更加重要。
不过哪怕期待很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因为做过太多魔药,处于神游状态凭借着肌肉反应麻木处理着材料的内维斯此刻全部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那半片被他暂时放到一旁的寒枝草叶上。
正式阶段开始后,预处理的“灰色时间”自然结束。
所有参赛者都按照规则,将已经准备好的材料收拢到各自的操作区,开始进入配制流程。
而内维斯有生活压力,当然注重成绩,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点小事”上移开。
但他也控制不住自己茫然地想着。
那片叶子是辅料,而且是最后才会用到的那种。理论上,只要不在配制过程中提前激活,它就不会影响当前步骤。更何况,刚才的刺痛并没有留下任何后续反应,他也没有理由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擅自中断流程……
如果有其他人发现问题,他们来提出不就好了吗?何必浪费自己的时间……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心里烙印下了这件事。
配制进行到中段,一种需要熬制的魔药被放入坩埚中,内维斯这才忍不住转头看向那长了尖刺的叶片,然后用了一个工具包里通常初级魔药师才会使用,更高级魔药师不愿意减少体感而会放弃的手套,谨慎地把它拿了起来。
不看不知道。
内维斯用魔力略微试探,神情很快彻底严峻了下来。
这简直太荒诞了,那片已经离开了主体的叶片,居然对他的魔力作出了反应,甚至微妙地牵引着他一个中级法师对它进一步施加“养料”。
这个东西……就好像活着一样。
他低头再看,那根先前突出的尖刺已经微微回缩,表面却浮现出极淡的纹路,像是尚未完全显形的菌丝,又像被强行压制住的活性结构。
这种状态他并不陌生——
内维斯的呼吸变得极慢,比起刚才的疑惑和怀疑,现在有更多的压力卡在了他的心里。
这已经不是“材料变异”能够解释的范围了,更不是寒枝草在任何正常条件下会出现的变化。
如果这是毒性变异,那它不该对如此有针对性的魔力产生反应;如果这是因为和其他材料协同作用产生的现象,那它早已和其他材料隔离,本不该在未经配制的阶段显现……
内维斯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知道如果材料出了岔子,别人的可能也会这样。
而加入寒枝草叶的步骤在最后,如果所有人都出现了这个问题但不像他这样提前作出了反应……
那么至少很多人配制出来的魔药都会有“瑕疵”存在。
影响不明。
就这点时间,内维斯自己哪怕非要花配药时间检查都弄不出究竟,但他知道谁可以。
想到这,他总算是做出了决定。
魔药师大会的规则中有一条常被使用的权限——每位参会者都可以在流程中选择一次向同样是魔药师,而且各个有着极高的等级和资历的评委咨询的机会。
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所有评委都会在场,能够听到参会者提出了什么问题,但为了公平,只有被点名的那一位能够回答。
大多数人会把这个机会留给真正的技术疑问,或者对一些不需要提问的人来说,这是一个用来与陌生评委建立初步联系的绝好机会。
内维斯确定了要用这个咨询资格后便没有犹豫太久,尽自己所能快速完成这件事。
——不是他不相信评委能解决问题,替换材料也需要时间。
内维斯并不缺少对波纹魔药配方的理解。毕竟出于他自认为只是巧合的理由,这道魔药他前几天刚刚独立完成过几次,当然也不存在必须确认的配方步骤。
他暂且放下了魔药的配制,举手示意招来会场人员,和人说他要使用咨询机会,然后才被一步步引领走到了评委席面前。
在评委席中,他只认识、也只想选择一个人。
——莫里斯·伦纳德魔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