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的辰溪行馆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的时候更显得档次十足。
再次来到这个地方时,莫甘已经算得上轻车熟路。甚至根据多次造访时的见闻,他了解到了一些不会被介绍的潜规则:比如熟客们用来示意侍者不必上前带路的特殊手势。莫甘学会了这些细节,以此免去虽然很有排面、但某种程度上不太方便的繁琐服务。
莫甘独自推开路西法的那扇门时,一眼就看见路西法坐在窗边。
晨光从背后照进来,勾勒出国王端坐时几乎要把扶手椅做成王座的身影轮廓。但让莫甘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个——是那只搁在桌上的右手,小臂上有一道一指长的伤口。
伤口本身不大,甚至压根称不上狰狞,深度也不算严重。但伤口的边缘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侵蚀,阴影不断流动。
路西法正垂眸看着自己的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悬在伤口上方。
淡淡的金色光芒从另一只手的手掌掌心漫出,笼罩着那片灰黑——但没有像一般的治愈魔法一样将伤口恢复,只像是徘徊在附近,仿佛忠尽职守的护卫,在压抑着什么。
看到莫甘进来,路西法的动作顿了一下。
“莱斯图斯阁下?”莫甘走近几步,“您这是……受伤了?”
既然已经看到了伤口,这本该是一句废话。
但莫甘面对的状况特殊——因为在他最初获取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也就是那些少得可怜的童年睡前故事里,这位莱斯图斯陛下可是在和魔龙西尔维奥大战三天之后身体毫发无损,甚至在魔龙魁首飞走前帮忙解决了对方被掀起的鳞片下的伤口。
当然不是说西尔维奥和这位巫师国王的实力差距大到难以想象、只是大多数法师的战斗方式本就是不受伤则已、一受伤便和落败乃至死亡相距不远,和凭借强悍肉体与铠甲的战士、借由鳞片硬抗伤害的魔龙都大有不同。
护卫法师在团队协作中往往有人负责,而路西法这种一人成军的,靠的多半是维持魔力结界,而且往往不止一层。西尔维奥自称当年自己以龙焰连破三重结界,就差一点深度便能剖开巫师国王的脊梁,为此分外骄傲,就足以见得超级法师们确实难受伤。
而且还有一个疑点。
国王陛下对治疗魔法同样精通——这也是他在战斗中能同时恢复伤势的原因,导致最后除了消耗魔力几乎完好的原因。严重的伤势都能自行控制愈合,更别说这点小伤。
路西法抬起头,那张总是过分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疲惫。
“我没事。”他说。
莫甘看着他小臂上靠近手背方向那道伤口,又瞧瞧那层正在缓慢收缩的金色光芒,很快有了猜测。
“难道这是故意保留下来的?”
路西法安静地点点头。他似乎忽然想到一种不错的方法,凝眸同时抬起那只手,让莫甘看得更清楚——金色光芒正将灰黑往伤口中心压缩,像在筑一道不会倒塌的堤坝。
“这是黑暗魔法所留下的伤口。”国王陛下认真地说,“理论上应当先净化,然后修复。但我没有净化它,至少现在不能。”
莫甘皱了皱眉:“为什么?”
路西法没有直接答话,空着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层透明的波纹荡开,笼罩住那只手。伤口边缘的灰黑停止了蠕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凝固……”莫甘一愣,脱口而出,“您是要用上这里残留的魔法?”
路西法很是欣慰于他的悟性,这才开始平淡地概括出自己不太寻常的经历:“你见过的那位‘不死者’现身偷袭了我。她的力量很令人惊讶,我预料到不一定能禁锢住她,于是事先用血肉饲喂留存了一部分她的魔法。我教过你那种追踪做法。现在伤口连同里面的黑暗魔法一起固定,我就随时可以用这种力量来追踪她。”
他绕过了行馆备用的赠品箱里的二级治疗药水,而是拿起一卷绷带,开始不很熟练的比划起了缠绕的方向——巫师国王日常大概是有伤就顺手治好,还没尝试过一般人不舍得用治疗药水时的伤口处理方式。
莫甘哭笑不得,便稍微指点了一下。
但他还有其他问题:“所以,黑暗魔力难道不能以更正常的方式储存起来?”
比如用一种没那么血腥的方式,也许和魔药一样,装进某个抗魔材质的瓶子里。
“我手头暂时没有更符合的工具和材料。”路西法垂眸,声音伴随着绷带缠绕的沙沙声中传来,“一旦失去了被指使攻击的‘饲料’,黑暗魔法虽然也有残留、不会主动消失,但失去指令的对象,会将主人的魔力特性压制,变成最纯粹的污染物。就像阳光普照之下的阴影,只有依附于物体才会存留。这样一来,用以追踪的线索也会消失。”
莫甘目光落在绷带上,借由压迫瞬间国王陛下的微表情分析出时间凝固大概不能消解伤口的痛感。他思考了一瞬,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盛放着膏体的金属罐,放在桌上。
“这是最普通的药物,没有魔力干扰,涂在伤口上也有止痛效果——您的痛觉应该也在,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