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兰朵飘在窗边。
或许是因为刚才没理清的问题和小精灵把世界以独特方式看得一清二楚的习惯不相符,光芒被圈定在一个小小的范围里,显得有些畏缩。
莫甘瞧了它一眼,没有再追问关于红斗篷女人的细节,只是指派了任务:“多兰朵,我需要你继续去和海盗团的人打交道。”
小精灵的光芒亮了起来。
“打交道?就是和他们说说话?”
“最好和他们待在一起,找借口留下来。比如你和同住的尼尔闹了矛盾——如果你介意,可以先和那家伙对口供。”莫甘语气平常,“可以带着我给你的参考书,当然也可以找人闲聊、听他们抱怨诺瓦城的伙食——随便什么都好。你主要注意他们船长的身边有没有那个红斗篷女人,但不要提我今天说过的内容。”
被安排了任务,多兰朵显得活跃了一些,亮晶晶的,上下点了点。
在莫甘看来,这个六十来岁的孩子心智还远没有到轻松应对某些问题的地步,地下城的某些见闻就足以见得。只了解金币进出、账本的细则和偶尔由尼尔灌输的文法诗句还算技能教育,但如果涉及最近发生的谋杀,再加上小精灵本身切身的感受效果,恐怕除了重复体验恐惧没什么别的意义。
而有它对伊莎贝拉的“黑影”印象来侦测某人有没有半路折返,也算好用。
多兰朵不一定记得“人”,却能辨认“影子”和很多力量,视野和大多数人认知中不同。有时候,这种作为非人的另一视角反而更可靠,因为人族以外貌为识别标准的习惯实在很好预测,但通常没有人会防备这种特殊的东西。
确认多兰朵带着自己的课内读物“读物”兴高采烈地出发了,莫甘回再一次头看向路西法。
“趁时间还没过去太久。”他说,“我想带您去西城区的现场——您知道的,就是那位我提到过的四级魔药师,死去的莫里斯·伦纳德的住所。”
路西法点头。
此时此刻,莫甘恰巧低头看了一眼国王陛下的小臂,伤口仍旧被绷带覆盖,被魔法凝固的时间锁死。魔力像是被按住尾巴的蛇,静静潜伏在人看不到的地方。
“你想辨别残留的黑暗魔法是否相同。”路西法说。
“是。”莫甘笑了一下,“既然您已经带着一份样本,不妨顺便比对一下。如果伦纳德的书房里残留的气息与您伤口里的不同,那我们至少可以确认不死者只是一个路过的恶人,排除一个所谓的巧合,尽快让您不必以血肉饲喂魔力。”
两人离开亨特旅馆时,阳光正好。
根据小人族绘制的地图,他们在进入地下城以后的路径非常清晰。
比起之前等待许久才等到一个轮转的空隙,莫甘这次有一条新路径,并没有走常规的街道,而是绕过几条并不显眼的小巷。自打决定设法开辟进入地下城通道以后,很多路线被莫甘提前在脑海里排演过一遍——哪些路口有卖鱼的小贩,哪些窗户常年半掩,哪条巷子午后几乎无人。
他也很擅长阅读地图,这次挑了几个备选路线的其中之一。
路西法在他们两人不知道第几次穿越拐角以后,脚步暂停了一瞬。
“我可以用空间魔法。”国王陛下这样提议,“虽然不清楚结构的地方不一定适合进入,在监狱环境下很难确保这一点,但至少可以让我们去到上一次去过的地方。”
莫甘闻言脚步也跟着一顿,但没有答应。
“不必这样劳烦您。万一会有事情发生,您只在必要的时候帮我们两人隐身就够了。”他语气轻松,“不需要浪费莱斯图斯阁下珍贵无比的魔力。”
话虽然这么说,但莫甘的表情显然不觉得以自己的计划,“出事”的概率会有多少。
路西法也没有太坚持,看他一眼,“你是在担心什么?”
“我只担心形成过度依赖的习惯。”莫甘耸耸肩,“既然三年后我还要和您这位最强大的法师对战,指望在魔法能力上超过您这个本尊——哪怕给我练习一百年的时间也学不来。所以,我还是得学会怎么避免依赖魔法力量,不是吗?”
国王陛下难得地被这句恭维中带着反客为主的逻辑说得一愣。
实际上,莫甘也只是援引了这位巫师国王本人说话时的偏好。利用对方的逻辑反过来打败对方,这又能有什么问题?
接下来的路程几乎没有遇见行人。莫甘对西城区的熟悉程度甚至让路西法略感意外——他没有使用任何魔法,却能准确自信地判断出这条街此刻不会有人经过,一路上除了被一只意外路过的野猫惊扰,还真没遇上什么“意外来客”。
就这样途径了东城区的小巷、地下城的一些盘桓的通道还有西城区的外环,他们很快抵达了伦纳德曾经居住并且死去的那栋屋子。
莫甘甚至连进门都没用生活魔法或者让国王陛下屈尊用生活魔法打开门——他掏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督查官署那里看到,用蜜蜡和金属复刻而来的钥匙。
不过这种高端住宅多半配备抗魔材料的门和锁,比起使用生活魔法,确实还是这种朴实的手段更容易奏效。
走到这里路西法也察觉出来了,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莫甘虽然话语依旧谦虚,但行动上几乎是在炫耀着自己利用魔法行事之外的预判和能力。
——也不知道有没有绘画能力上有些丢人,因此下意识想要找补的因素。
屋内的气味已经被时间冲淡,血迹与尸体早已被处理。书房看上去整洁,甚至比那天更为规整。
路西法站在门口,闭目片刻。金色的魔力在空气中轻轻扩散,又无声收回。
“没有残留……”他缓缓说,“黑暗魔法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
“完全消失?”莫甘反问。
“更贴切的说法应当是。至少在我感知范围内,似乎没有什么黑暗魔法的痕迹可言。”路西法皱起眉为自己刚才的话语打上了补丁,说话间似乎带着几分犹豫,“……也许是尸体被挪走的缘故?”
莫甘挑了挑眉。他也没料想到会有这样的研究结果,至少自己刚才在路上已经给出了几乎所有伦纳德一案的前因后果,只是略去了路西法不继续深究、为什么忽然和总督查官进行合作的部分。
但现在,明显是国王陛下的反应不太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