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路西法仍旧含糊，“我之后应当找一个机会去和那位魔药师菲尔聊聊……”
说出这句话时，无论内容还是语气都透露着欲言又止，莫甘也判断明白。
他于是直截了当的向这位纠结着的陛下问道：“根据总督查官阿萨德实际的说法，做出这一判断的人是菲尔魔药师。除了现场有变化，其他的解释就是她撒了谎或者有所误判。您是在怀疑她？”
路西法如释重负，但始终还是犹有芥蒂：“莫妮卡·菲尔是值得敬重的人物，她在科尔王国的地位很高。你应该也认为，她理论上应当不会对自己的判断不负责任，是吗？”
这也确实是值得考虑的事。
“怀疑”这两个字一出，对大多数人来说光是说出来就像是在怀疑这位不仅位置颇高名声极好、权力也相当独特的权威人士是否对国家忠实。
国王陛下虽然不擅长市井之间人与人一对一的平等交流，对这种权贵之间有时必要的虚伪还是很有了解的。
“比起您的怀疑是理所应当的。”莫甘笑得毫不掩饰，“如果担心怀疑一位传奇会显得冒犯，不必在我面前多虑。说实话，我的怀疑通常比您冒犯得多。”
路西法没有接话，而是再度环视书房，茫然四顾。
莫甘同样让视线在这个自己来过的地方巡游，却已经察觉到了某种异常，往前走了两步。
书桌的位置没有变，一切摆设还是那样朴素……但是有些东西消失了。
“‘沃伦阁下’。”
他忽然改变了称呼，用路西法的化名这样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有一件事要和您说说。”
这回，莫甘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话说了出来，就好像刻意希望让某个人听见一样。
路西法意识到了这个忽然被使用的化名别有深意，于是看向他。
“请您稍等一下。”莫甘仅仅是抬手示意，“我给您变一个‘不依赖魔法’的魔术。”
他一边说着，目光在书房内缓慢游移——书桌、地板、窗边、书架——最后停在那扇略显过大的衣柜上。
这个衣柜门的缝隙似乎不是那么平整，有一道暗影比相同坐标下高处的柜门要深，像是因为时间紧迫没能移开某件衣服被柜门夹住的角，却怕发出更多声音也没能改变一样，因为前后错开了一点点微不足道、几乎无法察觉的距离。
“你在里面，我们能看得到。”莫甘提高了声音，冲着衣柜的方向开口，“继续躲藏没有太大意义，不如现在出来，找个宽敞的地方。”
“……”
起初莫甘没有得到回复。他也只是用手势示意国王陛下不必心急，和自己一同安静的等着。
周遭环境因为无人发声而近乎彻底沉寂后，不仅仅是最早发现异常的莫甘，连路西法都循着他有方向的目光看去。
当然，国王陛下也很快听到了从那个衣柜里传来的那一阵极轻的呼吸声。
“这不能算是魔术。”国王陛下低声敲定了结论，话语之间也说不准究竟有没有感到几分失望的意味。
莫甘眨了眨眼，“那就比较抱歉了。我没看过多少表演，还以为这可以叫作大变活人。”
谁叫在科尔王国这片土地上，谁也不知道莱斯图斯网格这样一个“魔法的国度”究竟还有没有真正朴实无华的魔术把戏存在？
就像是受到威胁之后，久经思考终于权衡出自己应该做的事，在两个人耐心的等待之下，衣柜的门还是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一个少女跌跌撞撞地钻出来，脸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灰暗而显得苍白，黑眼圈和眼白里的红血丝显露出显著的疲惫意味，手指还紧紧攥成拳状。
她看见两人，目光上下打量了几下，显然一愣。
——他们二位可不像督查官们那样身着制服，一眼就能被认出身份。国王陛下的穿着仍旧几乎把“我是个低调的巫师”写在了身上，再加上混着一个改头换面，以前还刚好见过这位少女、也不意外她会在这里出现的家伙。
莫甘没有和往常一样直接自报姓名，而是先安静等着看这位少女的反应。
“你们不是督查官？等等，你是拍卖会上的那个人……应该是吧？”
得到了沉默攻势试探出的结果，莫甘视线落在她塞在兜里的纸张——虽然显然被临时藏起来，纸张边角微微露出，正是他察觉到这个房间里消失了的东西。
“罗莎琳·兰蒂斯小姐。”莫甘清了清嗓子，坦然地说，“你想说你是为你父亲来的吗？”
罗莎琳小姐眼神飘忽了一瞬，但后续的反应很快：“对……所以你确实是我和父亲在拍卖会上见过的人。在问我之前，你又是为什么会在这？既然你知道我父亲和这事也有关，那你和这里有什么关系？”
——反应还挺快？
不过道理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这位罗莎琳·兰蒂斯小姐也算是个大孩子了，有这样的出身不至于没见过世面，而她的父亲奥尔德·兰蒂斯先生应该在伦纳德死前和他有过接触，这想必在很多人眼里不是秘密。
如果父亲身负嫌疑，哪怕罗莎琳闯入这间屋子也只能算作少年人出于维护亲人心理的鲁莽行事，只要不擅自制造危险，又或者搞破坏闯祸造成更大问题，连名声最为铁面无私的总督查官都不至于过多为难、大为苛责或者后续追究责任。
比起规避这些不该随意传扬的问题，见到这位罗莎琳小姐用手遮掩口袋里那张配方纸页的小动作，莫甘立刻想到了更好的应对方法。
“你没能完全理解我的意思，兰蒂斯小姐。我刚才的问话不是确认你是为了你父亲而来，我确认的是另一件事——你不是为了给你的父亲洗脱冤屈一类的理由而来到的这里，你想要悄悄来这里、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拿走一个东西。”
少女的瞳孔骤缩。
莫甘很晚的向这位年轻的小姐行了一个对贵族女性问好时应有的礼，甚至还补了句带着官腔的劝告：“依照《一名年轻贵族应有的礼仪》，这样不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