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琳的睫毛颤了颤。
她再抬起头,浅蓝色的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发抖,“凭什么这样说我?”
从刚才开始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却被莫名纳入坏人行列的莱斯图斯国王陛下眨了眨眼,显然很少面对这种阵仗,只是毕竟如此的表现没什么压迫感,让他的社恐症状没能发作。
而莫甘这回没有直接说话,只是沉默着盯着这位刚才还在自己话语中挑错,现在却换俨然了一副面孔的年轻人,继续等待着她应当很有真情实感的下文。
“我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我母亲快要死了!”
罗莎琳吸了吸鼻子,“她中了诅咒。拍卖会上那瓶祛咒药水本来我们应该是能拍下的——您应该是清楚这一点的!我父亲说,你应该在和他交谈时就猜出我们有需要动用所有资金的目标了,所以才从来没有提及参与报价的话题。”
莫甘太阳穴一跳。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还遗漏了这种细节的真实性,被人看穿了潜藏的行为动机,因此顿觉懊恼。
而罗莎琳还在诉说着自己的困境,现在的神态用声泪俱下来形容毫不为过,声音也越来越抖。
“我们得到结果后简直不敢相信!因为原本再找人借变卖一些东西还可以报更高的价格,我和我父亲吵了架,但我也知道以那个价钱,本来应该是一定能买到才对。这里面有问题,所以后来我父亲托关系查到买走药水的人是伦纳德!”
听了这话,莫甘的眉毛一动,有些疑惑。
即使不用回头,他也能记得伦纳德的家摆设有多么朴实。虽然魔药师理论上收益极高,但这样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有改善的人,会花费这么多钱,特异来买这样一组其他魔药师配制的药水吗?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伦纳德和同行关系没那么好,需要靠拍卖才能买下对方的作品,他明明懂行,又怎么能凭空给出那样数额的报价?
这位罗莎琳小姐的疑问确实有问题,但莫甘仍旧声色不变,谨慎问道:“他的行动看起来确实可疑,所以?”
“所以他明明就是偷了我母亲的命!”罗莎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一个四级魔药师又不缺魔药,为什么要抢我们的药水?他买回去能干什么?”
说着,她还在间隙里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后来我父亲专门找到他,希望哪怕加价也从他手上收购那些祛咒药水。他倒是开始装好人了,说药水刚好已经转手了,不在他手里——买到药水不到一整天,怎么可能这么巧合?我父亲说他表示的抱歉,又说可以帮我们看配方。”
莫甘没有说话。
他当然见到了这个女孩攥紧的拳头,还有眼底熊熊燃烧的火,并且除了识别出其中作伪的成分,也能意识到至少有一大半的话确实是真的——尤其是关于母亲的那一部分情绪。
显而易见,这位罗莎琳为了着实可以理解的理由而用情绪感化他们。不过,在代为消化这些情绪以后,莫甘还是觉得,提出某些客观事实很有必要。
“你现在偷的这张配方,”莫甘在持续的倾诉当中开口,却像是完全下了某种结论,使用的是陈述事实的语气,“是他写了一半的成果,其实没有用场。”
罗莎琳的动作顿了一下,眼角的泪水还没擦干。
“什么配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莫甘朝书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也不藏着掖着了,罗莎琳小姐。因为我和伦纳德魔药师同样有一些交集,曾经被带来过这个地方确认一些情况。根据我的记忆,桌上那里原先有张手稿,本来摊开放在原处,现在却不见了——不过,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是什么情况。”
罗莎琳的目光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重复,“我来的时候桌上什么都没有。”
回答质疑时的愤怒和引人同情的悲伤都是经典的演绎课题,但结合两者,显然在罗莎琳·兰蒂斯的演艺生涯中没有太多的经验,超出了实践范畴。
正因如此,两种似乎被她拿捏的信手拈来的情绪,结合起来却变成了平平无奇的忐忑。
莫甘笑了。
——这种事他毕竟不是督查官,为了维持体面,也没办法和立场强硬以对。
但既然知道了这么多的线索,用他更擅长的领域通过考虑对方的利益进行引导才是正路。
“罗莎琳小姐,”他换了个方向,“你知道那张配方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吗?你知道它实际上有什么用、该怎么用才对吗?”
罗莎琳没有吭声,眉毛拧成一个不悦的形状,维持着表情近乎凝固的状态。
在眼泪被反复的小动作擦干之后,她也露出了几乎没有和正常情绪失控一样,堆积起红血丝的眼白。
这下,莫甘倒也不用担心身后的国王陛下看不出这位罗莎琳小姐的用意了。
“那是祛咒药水的配方。”莫甘也不指出,“伦纳德在尝试还原菲尔魔药师的作品——也许是和你的描述一样,因为你父亲的来访为了帮你母亲,也许是为了别的。但从内容上来看那张手稿只写了一半,也就是说,它不会有问题。”
他中途顿了顿。
“当然,贵族课程不包括魔药师们学习的基本药理。如果你真的是来找‘能用的配方’,那你应该去找一份完整的,而不是一份偷窃来的半成品。而且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你们家是不是经常做这种生意,或者聘请某个魔药师专门为家族成员调配量身定制的魔药。我猜没有,因为你似乎没有考虑过,没有一名级别较高的魔药师会随意配制一个来历不明的配方。”
听到这句话,罗莎琳的脸白了一瞬。
但她还是咬着牙:“我根本就没有——”
“要不要还是先想想自己接下来想要说什么?罗莎琳小姐,你露出来了的那张纸,”莫甘打断她,“我看着好像有些眼熟。”
罗莎琳下意识捂住口袋,但很快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从中漏出来。
——只是那个动作实在是太明显了。
“我不能承诺督查官会对你的行为视若无睹,至少不会因为对你和你父亲的困境感到同情——所以,你可以省省你的这种情绪化的表现了。但是你要知道,阿萨德总督查官的名声不错,不是那种为了功绩忽视一切合理行为的人。”
见到这位固执于编造一套有利自己受害者身份说辞的年轻贵族终于赶到挫败,有了坦诚相告的准备,莫甘也终于在做出力所能及的承诺之后,问出了这么一个关键。但在如实讨论之前,他还需要排除一些可能存在的问题:
“兰蒂斯小姐,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罗莎琳咬着嘴唇,不说话。
“好吧,首先你母亲中了诅咒,这是当然真的。”莫甘先替她说,“拍卖会上那瓶药水被人抢走,这也是真的。用更加不可思议的竞价抢走祛咒药水的人是伦纳德,你父亲查到了,这应当也是事情的经过之一。所以,你的问题在哪?”
“……我不知道那张配方是什么。”她终于开口,“我只是想……想至少随便拿点什么。他来我家的时候我见过他书房的样子,想着万一能拿到什么有用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又开始发抖了,这回却没有太多作伪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