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伦纳德宅邸里的东西,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额外调查。
莫甘于是在象征性地征求同意之后,再把那张罗莎琳偷来的配方递给了路西法,让这位万能的国王陛下敲定了它确实是半张童叟无欺祛咒药水的配方。
但是相比现在不知道身在何处、在拍卖会上以“美丽”著称的原药剂,无论是莫甘单凭对材料单品的理论估计还是国王陛下出于魔药师经验的猜测,这半个配方呈现出来的基底都只能算是原版的“低配”仿品。
大概因为伦纳德是真的想要配制有用的药水,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资源不足,因此精简了许多难以购买或者比较华而不实的材料成分。
“我的经验有限,往日也只配制过两次五级魔药,四十年前闲来无事通过过一次莱斯图斯的四级魔药师考核。”路西法摸着纸页的质感,陷入沉思,“但无论如何,至少这种配方上面的材料都不好集齐。在治愈诅咒方面魔药确实有一定的优势——能长期起效、也不用留守的法师时时调整补充,更能够顾及全局。”
“但是?”莫甘隐约察觉到这段话会有下文。
路西法似乎不想急于给出结论,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但是如果说有什么一定是魔药才能完成的,魔法反倒不能……我认为这并不合理。魔药的机理至多是简化后续,将已有的材料事先处理为直接可以共鸣法则和力量的地步。”
既然巫师国王陛下说了,莫甘也就把这种理论当作真理。
“兰蒂斯小姐。”莫甘收起思绪,转而看向还站在一旁、情绪起伏尚未平复的罗莎琳,“既然你已经来了,不如带我们去见见你的母亲和父亲。”
罗莎琳一怔。
“到我家里?”
“或者至少见见兰蒂斯家的宅邸。”莫甘语气平静,像是在谈一桩生意的某些交易细节,同时指向了身边的路西法,“我身边这位,是一名非常厉害的魔药师,同时也是一名大法师。你手里的半张配方也好,你母亲的状况也好,都不适合继续在这里讨论。也许让这位‘雅恩·沃伦’先生来看看,至少能有助益。”
——倒不是贬低国王陛下的魔法水平是什么新型的兴趣爱好。只是如果贸然说一名魔导师跟在这里,那可太刺激了。
但大法师的头衔本身也已经足够惊人,罗莎琳下意识看向路西法,眼神中透露着审视。
路西法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一如既往安静地站在那里,神情淡然。而那种气质本身就带着一种难以解析的重量,给人一种非常厉害的直感。
“……非常厉害?”不过罗莎琳这孩子仍旧油盐不进,将信将疑。
“至少比伦纳德先生强。”莫甘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紧接着看到路西法意外的视线向他转了过来——国王陛下尊贵的耳朵又听到了第二句瞎话,“实话说我之所以会和伦纳德先生产生矛盾,也是因为受了他的教诲,实在觉得其他魔药师的理论都有些黯然失色。”
也就仗着这位伦纳德先生死无对证,莱斯图斯陛下无言以对,莫甘才能如此胡编乱造的为自己的目的制造良机。
“实话说”的虽然是谎话,但对对伦纳德怀有偏见的罗莎琳来说,这句添加了细节的话显然起了作用。
片刻后,罗莎琳咬了咬牙,“你们跟我来。”
兰蒂斯家的住宅果然不远。
西城区的居民里,在从来习惯于让自己处于万人之上的塔拉尼克公爵所拥有的庄园以外,真正在诺瓦城范围内拥有独立庄园的贵族并不多——五个而已。
根据莫甘打听到的一些细则,兰蒂斯家族是诺瓦城新兴报业龙头,“红湖出版厅”的核心创办者。这个出版厅可不仅仅是什么小报社,它从战后开始为整个城市提供新闻讯息,此外更大范围内连载出版的《奥古斯湖周报》在亚松城都有销路。
公开发行的《奥古斯湖周报》是一份用特制抗潮羊皮纸印刷的周报,不仅能刊登本周重要的城市政令与市井轶闻,更开辟了独具特色的“密林纪闻”的专栏,用以汇报奥术之森最新的见闻——莫甘都为了那里的货源线索,在长居于边陲时曾经订阅过一阵。
该专栏雇佣与森林种族交好的人撰稿,定期翻译半兽人族的著作作为补充读物——因为内容新奇,这些内容让周报在亚松城等都市的学者与冒险者间备受追捧。
只是在诺瓦城内报社之间的竞争逐渐激烈之后,它的幕后人才开始没那么高调了起来。为了更好地突出售卖的书刊、经营单一品牌,他们决定隐去了出版厅和家族的姓名,后来甚至接受了更多外来的投资,分散了许多权力资本。
比起至少还是创始人地位不凡,总之还能算是核心老板的奥尔德·兰蒂斯先生,更多人了解的其实是过去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兰蒂斯夫人。
只是,外界都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她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出面了。
宅邸的门楣依旧整洁,外墙的石材也没有破损,整体来说能称得上体面。
只是那种本应张扬的繁复雕饰如今都被一些其他的摆设有意遮蔽刻意压低了存在感,门前的侍从人数明显少于贵族家庭应有的配置,连花圃里的灌木都修剪得过于克制,完全显露不出大多数贵族希望维持外表光鲜而设计的巧思。
“我们家……确实状况不太好,至少不如往日。”罗莎琳走在前面,声音平直,“父亲说,通讯社的人希望把我们进一步边缘化。但基本的体面还是有的。”
宅邸的前厅延续了外部的克制,高大的穹顶上描绘着黯淡的星图壁画,水晶吊灯只点亮了最低限度的几盏,在光洁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冷清的光晕。
两侧的拱廊深处悬挂着几幅祖先肖像,画框是厚重的暗金色,但画面本身仿佛蒙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灰。
值夜的侍从仅有三人——一位鬓角霜白、制服依旧笔挺的老管家静立在楼梯转角阴影处,两位年轻的男仆则分守在前厅通往内廊的拱门两侧。
当罗莎琳的脚步声惊醒沉寂时,三人几乎同时躬身,动作整齐得仿佛经过漫长岁月的打磨,却因人数稀少而透出一种孤零零的庄重。
“小姐。”老管家的声音低沉,像夜风拂过旧书页一样沉稳,“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