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男仆则默默垂首,手中烛台的微光在他们低俯的肩颈上晃动,将行礼的姿态剪影凝固成一片踏实的忠诚。他们没有多问一句话,甚至没有抬眼带着冒犯审视或者询问陌生的访客是什么人,仿佛这座宅邸的主人早已教会他们:有些事不需要过多的询问。
女孩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莫甘像是解释一些过去的疑点。
“大概还有半年,我就要按照我母亲的规划进入社交场合,在这之前不方便随意公开露面。这也是我当初参加静席拍卖时必须女扮男装的原因。东城区静席拍卖里的游客居多,不一定认得我父亲,但我自己必须小心。”
贵族圈子里流传着一个几乎无人愿意公开承认、但确实宛若某种闲言碎语制造潜规则的说法——受到诅咒的人必定是自身也有问题。
至少后来莫甘也打听到了一件事,兰蒂斯夫人遭受诅咒一事被捂得很死。对外,他们只说是重病在床,因为某些旧疾。以罗莎琳的年龄确实即将踏入贵族交际圈,很快就要准备好礼服参与各种舞会。
这样一对父女一同出席拍卖已经足够引人侧目,如果被认出了身份,再让人知道竞拍对象是祛咒药水,几乎等同于自证传言。
——兰蒂斯夫人在社交场上也算是个人物,而且出了名的体面,以前也经常举办茶会,在莫甘看来应当很好面子。哪怕现在因病卧床,恐怕也不会想要自己的名声受损。
况且,莫甘确实还额外打听到了一些确实不是那么体面的往事。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罗莎琳在宽敞前厅停下,招手让人给莫甘和路西法服务,“我去和父亲说一声。”
她转身离开,也带着闲杂人等离开这个空间里。
因为天气不冷,壁炉没有生火,雕花繁复的炉台上只摆着一只沉寂的铜钟。厅内只剩下莫甘与路西法。
短暂的沉默之后,路西法开口:“格兰德,你有没有觉得那里比较奇怪?”
“哪一点?”其实莫甘更想问的是有哪个部分不算奇怪。
“就是那位菲尔魔药师……既然你不介意,我也就直说了。”国王陛下语气疑惑,“如果兰蒂斯先生有渠道找到伦纳德这个幕后竞拍者,为什么第一时间不去找真正制作出魔药的人?”
莫甘看了他一眼。
“您知道菲尔魔药师,但没和她聊过太多,是吗?有关她的一些个人问题这件事,您也不知道详情?”
路西法摇头。
于是莫甘简要地给这位国王陛下进行解释解释:“菲尔魔药师虽然活了很久,仍是一名大法师。而她现在的年龄,其实已经超过大法师自然死亡的平均寿命十年以上。”
路西法的目光微微一沉。
“当然,很多人都希望自己的寿命更长。但菲尔魔药师也一直没有找到成为魔导师的方法,只能另辟蹊径。”莫甘娓娓道来,“十七年前,她前往丹顿学者塔交流研究,整整一年。回来之后作风就变了许多——不再频繁露面,极少公开出席,也几乎不再接受私人委托,魔药的产量也是与日俱减。”
路西法眯了眯眼:“的确……法师寿命如果接近了寿命终点,虽然情况各异,但想要尽可能延缓大限将至,又不想为了成为魔导师拼上一把,最中心的方案确实反倒是减少使用魔法。很多魔导师在生命末尾,也会因为做出同样选择而销声匿迹。”
“普通人只当她上了年纪,也许精力不足。知情人都知道,不仅仅有她的那些学生,还有是科尔王室在替她为了‘活的更久’而铺路。”莫甘语气平淡,“避免她随意动用魔力、加速魔力消耗。毕竟这种级别的魔药师,几乎可以说是国家珍贵的宝物。”
路西法没有打断他的发言,看着莫甘的表情。
“现在,她的魔药产量远不如前。”莫甘补充,“物以稀为贵,反倒更受追捧。但工期至少在一个月以上。坊间传言是身体原因——兰蒂斯夫人如果需要治疗,需要配方还需要集齐材料,再加上很长的工期,几乎可以确定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厅内的光线有些沉,路西法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位罗莎琳·兰蒂斯小姐走出去的方向,脸色不太好。
“所以,”莫甘自顾自地总结,“哪怕兰蒂斯先生愿意散尽家财,也不会轻易顶着冒犯菲尔魔药师的忌讳去堵她的门。”
路西法却仍旧皱着眉。
“可在我的认知里,”他说,“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人也应当尽力一搏,去争取解救自己所爱之人性命的机会。我之前听了你对那场拍卖的描述,这对父女能够付出倍数于原本的价格购买一组祛咒药剂,甚至因为过度关心而不够谨慎,应当是对这件事非常执着。就像刚才那位罗莎琳小姐也说了,为了拯救母亲,她什么都能做。”
这位巫师国王的语气非常认真。
那种语气不像一个君王,更像一个浸润在童话故事中、在某些事上颇为天真的普通人。
莫甘虽然心里不敢苟同,但还是轻声一笑,“没想到……您竟然还是个隐藏的浪漫主义者。”
路西法看向他。
“如果您真的特别喜欢这个话题,”莫甘挑了挑眉,继续道,“或许可以找尼尔·伽罗拉去聊聊。有关这种话题,他应该能和您讨论得更久一些。”
路西法沉默片刻,没有计较话语中的冒犯,只是指出客观事实,“你在转移话题,因为想不出该怎么反驳我不会失礼。”
“我在节省时间。”莫甘耸了耸肩,“毕竟,无论赞同与否、喜爱与否,这都确实不是我擅长的话题。”
而此时,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