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并非从上往下,而是直直来自天花板顶上。比起有人走过来的预兆,更像是隔音不好导致的异响。
——说实在的,在贵族交往中,这不是经常出现的声音。
莫甘和路西法站在原地,目光不约而同地抬起来,落在天花板上。
那脚步声很轻,但在夜间的一片寂静里,却清晰得像是踩在耳边。
“……隔音看来不太妙啊。”莫甘挑了挑眉,拿起了旁边侍者离开前悄无声息为客人准备好了的茶水。
路西法也仰着头,眉峰微微蹙起。
“至少在‘我的王国’,”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话语间也用起了代称,“贵族的庄园宅邸一般不会这样。”
莫甘没有直接接话,却有了行动。
他低下头,目光开始在厅内游移——壁炉台、墙角、沙发底下。
然后他蹲下身,直直伸手冲向沙发的底部。
路西法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动作。而莫甘的手在沙发底的阴影里摸索了几秒,然后抽出来。指尖上沾着一层薄灰,但吸引路西法注意的不是这个——是他指间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若隐若现的墨渍,还有其间夹带的魔力气息。
“这里果然很适合布置禁魔法阵。”莫甘一边下判断,一边捻了捻手上魔力矿石研磨产出的特殊的墨水,还放到鼻子前嗅了嗅,随后尝试吟诵了一个简单的清洁咒语,但没能和一般一样将其打理干净,也算验证了这个猜测。
路西法侧身看过来,随后一抬手,仅仅是因为某种阻力停顿了一下,便让整个沙发悄无声息的被搬走。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纹路上,很快确认了莫甘的结论,然后环视四周。
权威的国王陛下也很快给出了结论:“作用效果覆盖了片空间的每一处,也许还能往外延伸出数十米。”
“所以确实这个禁魔法阵至少完全作用在整个屋子里?”莫甘采用着最原始的办法,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样看来有这个在,任何魔法都用不了——除非承载魔力的范围超出法阵的抑制限度。当然,以您的水准,突破应该不在话下。”
比如就在刚刚——莫甘施展不出最简单的生活魔法,国王却连卡顿都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孱弱的法阵根本抑制不了魔导师浑身上下和法则近乎融为一体的神奇力量,无法达成原本的功能。
“这样确实可能是因为魔力的存在公认会促进诅咒蔓延。”莫甘随后摇了摇头,“但毫无疑问,宅邸主人也用不了那些特殊的魔法道具了。只能靠最原始的办法:也就是依靠物质结构减弱隔音,让楼上的人能听见楼下在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偷听我们说话?”
莫甘耸耸肩,“也许吧。”
他看起来倒不是很在意,也许是因为来到别人的地盘,本来就为隔墙有耳做了准备,因此并不惊慌。路西法沉默了一瞬,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极淡的光晕从他指尖荡开,在空气中扩散,然后无声无息地将两人笼罩其中。
“我加上了隔音结界。”他说,“现在你什么都可以说了。”
莫甘看着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您倒是很谨慎。”
“有关兰蒂斯家的事,你似乎比我知道得多了很多。所以,我没有你那样的安全感。”路西法抿了抿嘴,“既然你希望我去看看这位兰蒂斯夫人的情况,有什么事,可以先告诉我。”
莫甘没有推辞,把国王陛下讲过的前情再捋了一遍,不过这回的版本比先前,可还要详细了不少。
“在拍卖会偶遇兰蒂斯父女之后,”莫甘对自己的动机摊了牌,毫不作伪的叙述道,“可以说是因为一些好奇心,也可以说是为了防止多兰朵的一时兴起真的造成计划外的麻烦,正好手头有个比较万能的渠道,我就托人打听过这一家的情况。”
路西法有些困惑:“你是说兰蒂斯家族?还是说他们的生计来源……”
“更倾向后者一些,兰蒂斯家族是诺瓦城报业龙头,‘红湖出版厅’的核心创办者,这个机构至少在科尔王国比较出名。至于他们的著名‘产品’,《奥古斯湖周报》您听说过吗?和莱斯图斯百年前的《天使圣音》的畅销程度有几分相似,那是一个在整个科尔王国都有销路的周报。”莫甘说,“除了总结每周政令和轶闻,它最出名的其实是一个专栏——‘密林纪闻’。专门报道奥术之森内外的新鲜事。除了一些热爱科普作品的爱好者,很多冒险者和学者都追着看。”
路西法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能够理解这种概念,并且示意他继续。
“这个专栏的作者,署名是‘湖畔紫罗兰’。”莫甘言语间顿了顿,“因为文笔细腻名字优雅,很多人尊从最初的印象,都以为幕后是个低调的女作者。”
说完这些,他卖了个关子停了一下,看向路西法。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那是出版厅神秘的大老板奥尔德·兰蒂斯的笔名。”
路西法的眉毛动了一下。
“是那个罗莎琳·兰蒂斯小姐的父亲?”
“对。”莫甘才想起路西法还没见过那位奥尔德·兰蒂斯先生,不过也仍旧从容不迫,“兰蒂斯家能撑到今天,靠的不只是兰蒂斯家家产。明明有万贯家财却偏要亲自写作,奥尔德·兰蒂斯本人其实也能算是撑起半边天的人,不过也非常依赖于另一边天——蒙娜·兰蒂斯。他负责写,他夫人负责社交——除了传统的茶会、品酒会,那些需要露脸的事,都是这位万能的兰蒂斯夫人出面。但夫人外交可不是这位夫人生活的全部,包括出版厅的事宜,都有蒙娜在代为处理。”
他结合身边人,再给国王陛下举了个比较形象的例子。
“一个负责外部干扰,一个专注于产出文字内容。这对夫妻的分工,大概是尼尔梦想中自己的完美人生了。”
路西法眨了眨眼,似乎在想尼尔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表情。
莫甘没有继续调侃,把话题拉回来:
“问题在于,蒙娜·兰蒂斯倒下之后,这个分工就不再延续了。您应该也看出来了,兰蒂斯家族人丁不算兴旺,所以大概在‘得病的前夕’,蒙娜还一直处理着很多的对外事宜。她虽然重病卧床,但还得在病床上帮丈夫和女儿把关——那些原本需要她出面的事,她只能以最朴素的方式,通过不好的隔音,从卧室到前厅直接的消息传递。”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所以隔音差,应当是故意的——在无法使用魔力的情况下,以他们的想象力,也只有这么简单的做法。”
路西法沉默了几秒。
“那这位蒙娜·兰蒂斯女士她现在的状态很让人怀疑。”他开口。
“您想知道她醒着还是睡着,有没有可能听到了我们刚刚的对话吗?”莫甘接过话头,“实话说,我不知道。但按照罗莎琳刚才的反应,应该是后者。”
路西法注视着莫甘这种超乎寻常的自信,似乎不是非常信服。
“你猜的?”
“我猜的。”莫甘坦然承认。
——
楼梯上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下来的声音。
罗莎琳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她站在那儿,朝他们招了招手。
“我父亲说,”回到了自己家,她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声音也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现在确实可以请你们上来。”
莫甘和路西法对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出发,迈步上楼。
楼梯比想象中要宽,但走起来很轻——也许是因为铺了厚厚的地毯。
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肖像,应当是家族过去的主人像,是这种历史不是非常悠久、也没有多少特殊收藏品的贵族家庭在恭维当代女王和国王之外,填充墙壁空荡制造历史沉淀感的好方法。
莫甘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一幅是奥尔德·兰蒂斯隐去正脸的侧影,另一幅是一个女人的正面像,金发、浅蓝色的眼睛,外貌和罗莎琳有七分相似。
蒙娜·兰蒂斯。
贵族家庭的画像通常因为主人的示意,被绘制成家族成员“想要对外展示”的一面。而单看这幅画像,她确实应当是个希望给人很强势感觉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