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比一楼更安静。
比起让侍从代为带路,作为大小姐的罗莎琳亲自引着他们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停在一扇半掩的房门前。她敲了敲门,然后轻轻推开。
“父亲,”她说,“他们来了。”
房间很大,但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的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那张床。
这个房间确实和莫甘的猜测那样,坐落于前厅的正上方。
而房间里唯一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金发散在枕头上,颜色比画像上那种色彩黯淡了许多,干枯,没有光泽。她的脸很白,却不是失血的苍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仿佛随时会融化的白。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床头还坐着一个人。
奥尔德·兰蒂斯。
他坐在那儿,背对着门,一只手握着妻子的手。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和白天的魂不守舍不同,此刻的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不像释然,更像是在最深的绝望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钩锁。
“……请进。”他说,声音沙哑。
莫甘和路西法走进去。罗莎琳跟在后面,轻轻关上门。
而兰蒂斯的目光落在路西法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转向莫甘。
“好久不见,格兰德先生……罗莎琳说,”他缓缓开口,“你身边这位是非常厉害的魔药师。”
莫甘点了点头,心里给这位兰蒂斯先生魂不守舍加了一个星号——看来他白天确实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存在。而现在他以同样的造型出现,兰蒂斯居然还是毫无感觉。
兰蒂斯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
他松开妻子的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妻子的睡眠。
“她……”他说,像是解释,“她大部分时间都睡着。我们以前请来的人说,诅咒会侵蚀她的意识,让她越来越难醒来。醒着的时候,她会非常痛苦。”
比起其他也许会安慰的人,莫甘没有说话。
兰蒂斯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那扇拉紧的窗帘。
“我们请过光明法师来看。”他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又或者描述的次数太多,已经近乎麻木,“他们查了很久,最后得出结论——这可能是某种不知名的黑暗诅咒。因为是很久以前种下的,也许可以追溯到蒙娜幼年的时候。净化魔法就算能够够得着她的心脏,在用光明祛除诅咒时,也会同时杀死她。”
听到了这里,路西法的目光微微一动。
兰蒂斯继续说下去,没有回头:
“我也尝试查过所有的轨迹,蒙娜是个孤儿。两岁的时候被诺瓦城城外的伯特孤儿院收养,十一岁那年被一户人家领养,做了养女。她以前的事,她自己最清楚。但在还能说话的时候,她也没能给出答案。”
他顿了顿。
“我去和她的养父母聊过,没什么收获……”
他说完了这些话以后如释重负,而房间里也就此安静了几秒。
莫甘看了一眼路西法。国王陛下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床上那个沉睡的女人身上,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研究的器物。
“她的心脏,”路西法忽然开口,“确实已经被诅咒完全浸透了。”
兰蒂斯猛地转过头。
罗莎琳站在门边,脸色白了一瞬。
“您……您能看出来?”兰蒂斯的声音有些抖。
路西法点了点头。
“能。”他说,“但只是看得出来。没有那瓶祛咒药水,我无法判断它是否真像传闻中那样厉害,能够解救他。”
兰蒂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是的,所有牧师和法师都说,她已经无药可救了。只有一个人,给我们指了一条路。”
莫甘的眉毛动了一下。
“您说的这个人,”他问,“是罗莎琳的舅舅?”
兰蒂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说,“他和蒙娜出身于同一个孤儿院,后来被同一户人家收养。虽然不是亲姐弟,但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深。他还在上学的时候,我和蒙娜刚刚结婚,因为他非常上进,我们家也资助过他很多。出版厅的一名招牌作者的专栏文章,有好几篇是和他聊过之后写出来的。他独特的视角,总能给到人很多灵感……”
莫甘没有戳破这一点人称上的引导——兰蒂斯先生自然而然的隐去了这位作者的身份,也就是他自己。而也是偏偏赶在这时候,路西法却忽然开口:
“我有一个办法。”
听见这个声音,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路西法的目光落在女人那张沉睡的脸上,声音不算沉重,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我有一个方法,可以至少让诅咒暂停蔓延。在发现更多方法以前,你们可以根据这个方法,让蒙娜·兰蒂斯女士仍旧存活。”
听到这句话,兰蒂斯愣在了原地。罗莎琳站在门边,手指攥紧了裙摆。
“暂停蔓延的意思是,”路西法继续说,“她至少可以活到你们想出办法的那一天。但是,这并不是没有任何代价。所以我需要事先征求你们的同意。”
“什么代价!”罗莎琳第一个追问。
路西法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抬起手,开始拆解小臂上缠绕的绷带。
一圈,两圈,三圈。
绷带落下来,露出那道伤口——边缘泛着灰黑,被时间凝固的魔法锁住。
“如果用这里潜藏的力量东西作为引子,”他说,“可以把诅咒从她心脏里引出来一部分——只是暂停蔓延至全身的影响,不是治愈。但这份暂停的时间,足够你们去继续寻找真正的解法。”
兰蒂斯盯着那道伤口,脸色发白。
“……代价呢?”他问。
路西法沉默了一瞬。
“有风险。”他说,“而且承担风险的人,不仅仅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