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奥斯汀僵硬的表情，确认这个鲛人形火药桶没有当场骂人也没有以任何其他形式发作，莫甘就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了。
不过比起这位因为种族渊源绝对值得大惊失色的鲛人法师，莫甘身旁的路西法·莱斯图斯陛下也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莫甘余光一瞥就可以分辨出这位巫师国王惊讶的对象更多在自己知情这一点，而非所谓“库兰族熟练使用黑暗魔法”的事实本身。
但与其追究这些细节……至少对莫甘来说，现在的优先选项还是想方设法说服奥斯汀继续帮忙，先顾及这一边。
一个根据某位鲛人法师的个人风格，几乎确定能引起共鸣的话题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我听说，现存的黑暗法师群体大多道德观念极其薄弱，也许是受到黑暗魔法本身的影响，其中甚至有很大一批人将血缘诅咒视作无物。这样来看，奥斯汀大副您大概也为这种事而不齿，是吗？”
“当然。”奥斯汀终于在干瞪眼以外吐出了一句话来，“姓格兰德的，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件事，但你难道是要拿这件事威胁我吗？好大的胆子！”
大概沉默也能让人斗志降低，这或许是这位鲛人法师最薄弱的一次发作。莫甘看在眼里，也很好地利用上了这一点不算愤怒的愤怒。
“这样可真是冤枉我了。”莫甘微微颔首，“我只是觉得能够据此认为，我、沃伦先生还有奥斯汀先生都是拥有同样立场的人。沃伦先生不必说，单单因为那位‘不死者’展露的黑暗魔法起疑而和她交手，而我后来才了解到了这件事，并且告诉了沃伦先生——这之前，那位伊莎贝拉小姐就和您记忆里相同的方式一样威胁过我。”
路西法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瞥了一眼，显然察觉到了莫甘给这些故事增添一些并不存在的细节、调换某些顺序来让奥斯汀更容易感到共情、卸下防备的小动作。
而奥斯汀也顺理成章地被莫甘话语里设置的钩子吸引了注意力，不禁问道：
“所以她威胁你的内容是什么？”
莫甘状似惊讶：“原来你还没有完全想起来吗？不好意思，这事是我想当然了。我也没有奥斯汀大副这样强悍的能力，当时能做的只有假意提出帮忙，而那位伊莎贝拉小姐对我自称为不死者，自述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取信于罗杰船长而行动。她确实认为自己是梅丽莎·罗杰船长的亲属。”
“……居然还有这种事？比起某种荒谬的借口，这回竟然成真了？”奥斯汀说着皱起了眉毛，很快又迟来地意识到另外一个槽点，“话说回来……不死者到底是个什么鬼名字？”
这几句话里透露出的信息让莫甘也有些咋舌，倒不是蓝鹰海盗团的人原本不相信自称是梅丽莎的姐姐这件事，而是另外的几个微妙的字眼。不过他仍旧表现得从容不迫，只是想办法探求结果的欲望压抑了惊讶的表现，他摸了摸下巴，谨慎问道：
“奥斯汀大副，我现在确实有点问题想问了，只不过不知道算不算蓝鹰海盗团的秘密，如有冒犯还请见谅。只是我确实有些好奇，您说的‘成真’，指的是什么？”
奥斯汀先是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究竟算不算冒犯，随后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也不算什么秘密。”他抱起手臂，脸色仍旧阴沉，却显然不是不愿意谈，“至少在蓝鹰海盗团内部，这种事早就不是什么新鲜话题了。那家伙——我是说罗杰——她那个逢人就讲、分外离谱的‘传奇身世’，从一开始就没人全信。”
莫甘挑了挑眉，示意自己正在认真听。
“在不信的人当中，船上的人对这件事大概分成两派。”奥斯汀继续道，“一派觉得她根本就是随口编的。你也知道罗杰这个人非常不着调，而某些人总觉得自己的传奇履历越荒唐越好写进未来的传记里，最好从出生开始就和别人不一样；另一派则阴暗得多，觉得她这么说反倒像是在替什么人开脱——比如，替她所谓的养父母。”
莫甘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奥斯汀语气讥诮，“那帮人猜得很有意思。说她也许压根不是什么‘被捡到’的孩子，而是血缘诅咒的幸存者，只不过为了把故事说得体面一些，才硬生生编出一套似是而非的来历，把自己那对原本就没什么底线可言的养父母摘得干净。”
他说到这里，脸色更冷了几分。
“我第一次听见这种话的时候找她打了一架。结果……也算排除了这种可能性？阿尔在拉架的时候和我讲，在他还没有脱离族群的时候，在‘狼群记忆’里翻到过罗杰那家伙的父母。海盗里那样的家伙不多，他们的组合很好辨认，长相至少和罗杰确实毫不相似。对了，狼群记忆，就是狼人族群里那种一群人……狼，集体战斗的时候还得顺便把族群里所有老古董的战斗经验全复习一遍的破习惯，你应该也知道吧？”
路西法原本安静听着，此时都不由得抬起眼，看了这位鲛人大法师一下。莫甘却并不十分意外，只是语气平和地确认：“我差不多听说过。所以，你既然没有和蓝鹰海盗团闹翻，说明这个猜测后来被彻底排除了？”
莫甘发觉在现在这个阶段，态度恭谨只会让这位鲛人坚定地认为自己过于虚伪，因此他现在也省去了不少作为基本礼仪的没必要的敬辞。
“废话。”奥斯汀仍旧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要是没排除，现在船上还有人能活着把这种话挂在嘴边？至少没人敢当面说这种东西了。”
这种处理方式确实很有奥斯汀风格。莫甘点了点头，示意理解，随后又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引去：“那么持有另一种看法的人呢？您刚才说，还有人觉得那是真的。”
“对。”奥斯汀说到这里，表情顿时变得更加不屑，仿佛那不是什么猜测，而是一种长期无法根治的顽疾，“还有一类人，他们觉得既然船长都把话传达到这个地步了，那就是真的。于是从那以后，蓝鹰海盗团每到一个地方，只要碰上任何一个主动上来搭话、单独找梅丽莎·罗杰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是卖鱼的还是卖菜的——就总有人开始在旁边嘀咕，猜测这会不会是船长哪门子失散多年的亲属。这次有一位主动认领，他们就很难不怀疑是听说了有这种事发生找罗杰帮忙的人。”
“……”
莫甘难得沉默了一瞬。
奥斯汀显然想起了什么极其丢人的旧事，额角都隐隐绷紧了些。
“我和这帮人认识，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他冷冷道，“以前有个常年和我做生意的矿石商，人脉广、消息杂、嘴更碎。那家伙起初把海盗团当了肥羊，专程凑着套近乎想做几笔大买卖。结果刚熟悉一点，她就听了船上那帮蠢货的胡言乱语。”
说到这里，奥斯汀嘴角都抽了一下。
“那家伙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因为自己长得显老，三十来岁的年纪竟被那些海盗当成了接近三十岁的罗杰他妈，被编排几句便恼羞成怒，于是要找那群海盗算账。”
以暴躁著称的人居然也嫌弃起了别人不够稳重。莫甘这回是真有点没忍住，眼神都微微有些变了。
奥斯汀面无表情地继续：“她当晚就把自己最大的主顾叫了过来，说要给嘴贱的海盗一个教训——如果能狠狠揍他们一顿，上次那批矿石的赊账可以一笔勾销。”
“允许赊账，还会为一时出气免掉整笔欠款……”莫甘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语气里甚至多出一点真实的兴趣，“这个人听起来对商业合作伙伴比较信任，很适合长期合作。海盗们一看就是有一块钱花一块钱的类型，这位矿石商能有足够的资本，却看不见这一点。这样的人固然不太可能自己赚到什么大钱，却很适合在反复合作中给合作伙伴带来帮助。”
奥斯汀看着他，足足沉默了两秒。
“……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不太对？”
“就事论事，这很正常。”莫甘坦然极了，“如果未来有机会，奥斯汀大副，我认为您如果不介意，可以把这位矿石商介绍给我认识。至少她听上去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如果“有意思”有一个近似于“散财童子”表意的近义词，那这确实是句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