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路西法终于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把话题从矿石商和海盗们未来可能形成的稳定供货关系上扯了回来。国王陛下看了莫甘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忽视了奥斯汀话语里“最大的主顾”明显指的是他自己这一明显的暗示。
莫甘从善如流，果然没有继续深挖下去，而是顺势将话题拉回到正题。
“总而言之，”他重新看向奥斯汀，“无论船上的人怎么胡乱猜测，这一回那位伊莎贝拉小姐自称为那位船长亲属的说法，至少在您这不算全然令人惊讶。对吗？”
奥斯汀的脸色稍稍一沉。
他没立刻答话，但这种短暂的停顿本身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莫甘于是继续往下说，语气也压低了几分，像是终于要说出一件更重要的事：“既然如此，我这里还有另一条推测。它未必完全成熟，但至少值得一试。”
他说到这里，先偏头看了路西法一眼。
“当时被康娜小姐看见进入城中的那一队黑衣蒙面骑士，我怀疑，他们很可能也和那位不死者有关。黑色货船上那些人和这些家伙有着相同的特征，奥斯汀大法师，你应该和我一样，也很在意这件事。而且直到现在，他们也许仍旧留在诺瓦城里。”
奥斯汀皱起眉，神色一变再变，像是在快速权衡其中的真假和利害。
而站在一旁的路西法则是肉眼可见地露出了惊讶之色。他当然知道，这和莫甘之前同他分析出来的推断并不一样——他们原先分明都更倾向于认为，不死者只是意外闯入诺瓦城局势中的独立变量，与米兰迪骑士之死和那批黑衣人并无直接关系。
莫甘却像是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十分自然地转过头去，对着路西法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作为某种意味深长的提示。
“这个结论也许确实还不够成熟。”他继续对奥斯汀说，“比如沃伦先生对其中的关联性就暂且保留了意见。不过，我还是觉得，多少存在这样的可能。”
这一句话轻轻巧巧，便把路西法摘出了局外，只留下他自己作为那个“更愿意大胆怀疑”的人。
国王陛下看了莫甘一眼，停顿不过一瞬，便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
——莫甘是要借此误导奥斯汀，让这位鲛人大法师认为，自己接下来要参与的，是一场针对“不死者可能同伙”的调查，而不用把其他的事牵扯进来。
而奥斯汀果然吃这一套。
他的注意力被顺利引向了“黑衣骑士”和“不死者是否相关”这件更具有现实威胁的事上，暂时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皱眉问了一句最实际的话：
“就算真有关，总得知道该怎么查吧？”
“当然。”莫甘的语气平稳得像是对此早有准备，“一整队的黑衣骑士，行动再怎么诡异，也还是活人。只要是活人，就不可能不吃饭、不和这个城市产生接触。”
奥斯汀看着他，没有打断。
莫甘于是往下分析，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让店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明白。
“理论上，我当然可以通过商人的渠道去打听大宗采购和异常流通的线索。但这么显而易见的路子，驻扎在诺瓦城中的阿萨德总督查官不可能没有留意过。如果一年下来仍旧没查出结果，只能说明那些人很清楚该如何规避这种最直白的排查方式。”
他说到这里，轻轻敲了敲柜台。
“以潜伏的角度来看，最适合长期暗中维生的办法，其实不是抱团隐匿，而是化整为零，混进诺瓦城那些本就没有正式身份、或者身份模糊不清的人群里。一部分人负责替自己找到合法的身份，再用每个人都不算可疑的采购量支持全部人活下去。”
奥斯汀的目光逐渐锐利起来：“所以，你要用这种粗糙的目的寻找一批估计早就在城里建立根基的人？”
莫甘继续道：“前提条件在于，诺瓦城的通行令发放并不算宽松。现在确实距离他们大批进城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但要在诺瓦城扎下根、伪造身份、混进市井，这都需要资源、人脉，还有能够彼此沟通却不显得突兀的场所。就算他们能找到渠道，至少也会留下一定痕迹，不可能每个人都凭空发明出一种全新的方法。只是这些人干注定不能聚集在同一行业，所有人用同一种渠道维生，否则太容易被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抬眼。
“那么我们只需要找到其中一个相对明显的渠道，借此找到其中的一批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另外一批。我有个想法：有一种地方会自然聚集一群心甘情愿长期出入，因为行动未获批准，也能理所当然地不愿透露真实身份的人。在这种地方，他们还能和彼此交流获取信任，简化采购过程中金钱的流动方式，打着‘抵债’的旗号让不知情的人代为购买生活物资，用无法留下纸面痕迹的方式获取生活所需的东西。”
奥斯汀皱着眉思考不出答案。路西法则安静地站在一旁。
莫甘看着两人，唇角微微一勾，终于吐出那个结论：
“我不知道丹顿王国和莱斯图斯王国究竟如何，但在科尔王国，以诺瓦城为例的许多大城市里，可是一直有一些不算正规、但至少目前也称不上过分，所以一直被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待的娱乐场所。至少据我所知，很多人叫它‘游戏厅’。”
“……娱乐场所？”奥斯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不错。”莫甘颔首，“据我所知，它们都起始于私人组织、有赌注的牌局，最后从收场地费变出了庄家，然后逐渐扩张，演化成某种产业。根据城市经济的不同额度有大有小，比起个人家庭里的消遣，它们在科尔王国的一些发展较快的城市里已经很流行了——暂时没有成文的法规约束，但也绝对算不上是经过报备的正当经营。”
“说来也巧，我刚到诺瓦城做第一笔生意的时候，就曾经遇见一个分销商的人。我看到他的抽屉里有几枚还未兑换的筹码，猜测他大概也参与了这种活动，所以为了获取更多情报，我向他透露过我在这方面的‘爱好’。后来，因为我出手还算阔绰，他为了讨好我就给了我一个地址。如今看来，这倒算是派上了用场。”
他顿了顿，又用一种近乎无辜的口吻补上一句：
“所以，我邀请两位大法师陪我一道去见证一下调查过程。有其他人的陪伴，我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确定我的行动完全是出于正当目的。”
奥斯汀听完，先是冷着脸沉默了几秒，随后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听起来是有道理。但先说好，我不是为了帮你，只是想看看那个疯女人到底留了多少麻烦。”
“这当然就足够了。”莫甘从容地说。
而另一边的路西法虽然已经默认参与，却还是看向莫甘，补上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格兰德先生……有些细节，我认为我们还是需要找个时间全部理清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