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国王陛下记得很多事,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除了记得莫甘刚才擅自篡改推断、把“不死者”强行和黑衣骑士绑在一起这件事,他甚至还比较重视莫甘还挺希望解释的部分——比如更早以前,莫甘突兀地揭穿了奥斯汀大副几十代以前老祖宗“处事方法”的原理。
至少国王陛下应当原本以为,莫甘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不过事实也确实和这位陛下想象中差不了多少,毕竟莫甘也是在和奥斯汀交流过后,才将原先模糊的猜想组织成型的。
莫甘却只像没听懂一样,神态自若地笑了笑。
“那是当然。”他说,“不过在这之前,也许我们更应该先去看那个被欲盖弥彰称作‘游戏厅’的小地方。看看那里到底是不是藏着我们要的线索。您说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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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什么游戏厅,在莫甘的理解里说白了应当就是个非法棋牌室。这个遮遮掩掩的地方位于居民区一家门庭冷落、售卖特产和老物件的街角店门附近。
那是一条不算宽敞的小街。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是几层高的旧式民居,窗台上摆着晒干的草药、晾着的鱼干,或者挂着几串不太新鲜的香料。空气里混着干货的味道,那家特产店恰好在不容易被人投诉的偏僻处,很少会有人经过的街角。
店门上方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招牌,上面草率地写着几种诺瓦城附近地区的土产名称,但字迹已经被阳光晒得发白,像是很久没人认真擦拭过。门口摆着两只木箱,里面放着几包粗糙包装的干果和香料,却几乎没有人停下来多看一眼。
这家店显得格外冷清,原因非常简单——在这条街上,类似的特产在流动摊贩那里往往能买到更便宜的版本。至于那些所谓的老物件……如果不是知道一些这家店运作的底层机制,恐怕就连莫甘也只会以为这是一个沉浸在自己的行为艺术里的店主荒谬的想法,因为那些商品绝对称不上有吸引力。
莫甘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位坐在柜台后打瞌睡的老人家,看外表像是六七十岁的普通人。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神先带着瞌睡的茫然扫过三人,然后才慢慢露出一种习惯性的敷衍表情,像明显为首的莫甘扬了扬下巴。
莫甘没有和这个人多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四枚金币,放在柜台上。
清脆的金属声立刻让店主清醒了不少。他们一句交流也没有,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则让站在一旁的路西法与奥斯汀同时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困惑神情。
莫甘先是从最顶层的货架上拿起了一本有些旧的传记——封面上印着一位笑容夸张的男人画像,下面写着《桑尼·罗德里格斯传奇人生》。纸页已经微微泛黄,书的封皮边缘因频繁拿取而摩擦褪色,但是里面却没有折角。
接着,他又在柜台边拿起了一块铜制怀表,然后顺手从下层货架里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天平摆件。两个物件做工都非常粗糙,却被涂了一层不太均匀的金色漆,看起来像是想装作某种装饰品。
三样东西就这么被放在柜台上。
两位大法师看莫甘完成了交易,拿着三样东西冲他们走了过来。
奥斯汀盯着它们看了一眼,表情从疑惑逐渐变成一种近乎匪夷所思的怀疑,直接发表了评价:“这些东西看起来一文不值。”
路西法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拿了那本传记,视线落在封面上桑尼那张过分夸张的笑脸上,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或许是出于某种爱读书的行为习惯,这位巫师国王还是下意识翻开了书页。他随意翻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然后停顿了几秒。
“……这上面写的内容,”路西法合上书,“几乎不可能是真的。”
奥斯汀冷哼了一声:“那还用说?”
莫甘却像完全没听见两人的评价一样,心情愉快地把没被拿走的两样东西往奥斯汀面前一递。
“劳驾,奥斯汀先生。”他说,“我们需要一人拿一样。”
奥斯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不太情愿地抓起了那只天平摆件。路西法则继续把那本传记重新拿在手里,而怀表自然落到了莫甘自己手中。
柜台后的店主看见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站起身,推开柜台旁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狭窄楼梯。因为开了一扇门,楼梯尽头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三人顺着楼梯往下走。
刚刚走到一半,那种声音就已经清晰可辨起来——
筹码碰撞的清脆声、有人压低嗓音争论、有人突然爆发的笑声,还有桌椅被拖动的声音。
他们真正踏进地下室的时候,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较大的地下空间。
天花板被粗糙的木梁支撑着,几排昏黄的油灯挂在墙壁上,把整个空间照得半明半暗。空气里弥漫着酒味、烟味和汗味。
人很多。几十张桌子被摆成不同的区域,有的围满了人,有的只有三五个客人低声交谈。桌面上堆着各种筹码,偶尔还能看见银币甚至金币被随手扔在桌边。角落里还有一张转盘桌,有人正围在那里吵吵嚷嚷。
整个地方与其说是“棋牌室”,不如说已已经逐渐发展了规模,如今更像一间小型赌场。这件事也稍微有些超乎莫甘的预料。
不过,走在最前面的莫甘把手里的怀表放在前台,招手示意后面两位法师做同样的事。于是奥斯汀手里的天平摆件也被他顺手推了过去,路西法。
柜台后的男人扫了一眼这三样东西,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叠圆形筹码,推到为首的莫甘面前。
——刚好是四十枚。
莫甘把筹码收起来,转身示意两位法师跟上。
他们来到了那片喧闹的大厅。
路西法环视四周,有些不适,但还是轻声问道:“格兰德,这里的行事规则和人员的特性,难道也是你从那位分销商口中打听来的?”
“很多类似地方的规律是相似的。出入的人五花八门,输了钱不想被家里知道,赢了也未必愿意承认自己用这种途径发财。有人用假名,有人不提来路,身份模糊消息乱飞又不会有人闲着没事去追根究底——而对那些想藏身的人来说,只要借此‘认识’一个有理由大规模采购的赌徒,通过筹码进行交易,很多事情都会变得……”
莫甘的介绍暂时停顿,因为有人经过并和人交谈,停在了他们身边。而借着这个间隙,莫甘也能观察到一些小小的线索。
比如一些场地的细节。
莫甘的目光只在场内多转了一圈,很快便注意到地下室更里侧还有一个单独隔出来的角落。那里立着一块不大的木牌,上面潦草写着每日“兑换”的固定时段,旁边还坐着几个始终没怎么抬头、只顾拨弄手中木匣的人。
比起真正热火朝天的赌桌,那一小片区域反倒显得最安静,也最不容易引人注目。而恰恰是这种安静,让莫甘心中原本只有七八分的猜测,直接坐实到了十成。
他微微偏过头,冲着两位不明所以的法师,压低声音继续对路西法刚才的问题作答:“……变得更加隐蔽。比如这个。”
路西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块写着时间的牌子。奥斯汀则皱了皱眉,显然没立刻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莫甘这才慢悠悠地解释下去:“老板很谨慎。比起把所有流程都摆在明面上,他更希望把每一步都拆开,让任何单独拿出来的举动虽然不算正常,但显得‘无罪’。你们想想,这里的任何一个客人其实都只是恰巧在地上的特产店买了件做过标记的旧东西,再恰巧把它换成了一堆不值钱的筹码而已。”
他说话的时候,也正有一个赌客拿着几枚筹码往那个角落走去,视线看向已经非常接近的兑换时间,又转向墙上悬挂着的钟表,跟着等待在了附近的座椅上。
看动作,他们简直熟门熟路,显然已不是第一次。
“真正能证明赌博本质的,不是前面的买卖旧物,也不是在牌桌上的输赢本身,而是后续把筹码再换回钱的那一步。”莫甘继续道,“但偏偏那一步又被限定在指定时间内。也就是说,倘若督查官突然冲进来,现场大部分人身上持有的都只是筹码,而不是互相交换的现金。只要老板咬死了这些筹码不过是某种‘店中游戏’的凭证,还没有什么能够证明客人什么时候买了筹码,这些事情就会变得很难定性。”
路西法听到这里,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一动。
奥斯汀冷冷道:“这不就是在钻法规的空子吗?”
“正是。”莫甘很欣慰地看了这位鲛人大法师一眼,“至少在科尔王国,过去十年虽然逐步禁止了私营的大额赌博,但需要同时满足‘售卖筹码’和‘回购筹码’两个完整流程才能算作成型的证据。单纯有人在指定时间里买了一堆废物和人换一些看不出价值的圆片可不算犯法。充其量只能说明这里的人审美低下,头脑不太清醒。”
奥斯汀闻言冷笑,“那你倒很适合这里。”
莫甘并不在意这种水平的攻击,反而还略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礼貌接纳某种评价。
“所以一旦追查到老板头上,只要他请到一个脑子足够清楚、舌头也足够利索的辩护人,这一整套流程想被严丝合缝地认定为违法,可不算容易。”他说着,目光从那片兑换区扫过,又落回一张张赌桌之上,“我甚至怀疑,这里面涉及的问题就是庄家能在阿萨德总督查官——那位眼里不揉沙子的长官——治下依旧持续捞金的重要原因之一。”
说到这里,莫甘顿了顿,像是又有了什么新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