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庄家也许算不上多聪明，但在规避规则这件事上至少知道自己该怕什么，不会像某些人一样自信到拿脑袋往刀口上撞。”他语气听不出是在夸赞还是在讽刺。
奥斯汀显然对这类长篇大论没太大兴趣，听到一半便开始不耐烦起来。
“所以呢？”他抱起手臂，脸色阴沉，“难道你把我们带到这地方，就是为了给我们上堂关于地下赌场如何规避督查官的课？就算你找到地方又如何，难不成打算在这里随便转几圈，逮着人一个个盘问——那和罗杰那个女人一时兴起决定留在城里，放着船不管、四处乱撞又有什么区别？”
他提到梅丽莎·罗杰的时候，那种熟悉的不耐烦又回来了，显然对船长那种“总之先试试再说”的作风仍旧看不太顺眼，早有不少怨言。
莫甘却没立刻反驳。
他只是抬眼，十分自然地朝整个大厅再次扫视了一圈。
一张桌子，两张桌子，三张桌子……
他的目光很快掠过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客、悄悄捏紧筹码的投机者、还有几个似乎只围观不下注、明显是想靠观望摸出规律，暂时还算谨慎的家伙。
最后，莫甘的视线停在了一张位置不算显眼、却围着不少人的牌桌前。
桌边坐着四个人，旁边另有三五名围观者。坐在东侧的男人身形敦实、衣着整洁，虽然穿着不算贵气，却也明显比周围大多数赌客更体面些。更关键的是，他面前堆着非常多、多到有些可疑的筹码，有新有旧，多到在这间地下室里都算得上醒目。
——他腰间别着大串的钥匙，上下衣着干净整洁，但仔细看会发现里外总共套了两条裤子，内衬的裤脚边隐隐约约透出一些泥点，颜色暗沉，明显不是来自这种只能沾染灰尘的地面。而据此再稍微走近一点，就能闻到这个人身上浓烈的香料味道。
“也不知道该说是我们运气不错，还是说……”莫甘自语，眼里闪过一道光。
路西法和奥斯汀同时朝他看过去。
“什么？”奥斯汀皱眉。
莫甘却完全没有向他们中任何人解释，已经朝那张桌子走了过去。
他的动作毫不鬼祟，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一个对某局牌感兴趣的普通客人。走到桌边时，他先作为旁观者，看了两轮牌局，像是在估算规则与参与者的风格。随后，莫甘低下头，不知道对输得最惨的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居然很快让出了位置。
莫甘顺势坐在了位置上。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到让两位站在后方的“观众”都短暂沉默了一瞬。而更令人惊讶的是莫甘后面的动作。
奥斯汀先看了看莫甘，又看了看那张桌子，终于没忍住，低声发出一句简短又真实的评价：
“……他怎么这么熟练啊？”
路西法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但从他注视着莫甘动作的目光里，也能看出一种近似无言的疑惑。
毕竟在这位巫师国王原有的想象中，莫甘即便再擅长交涉算计和伪装，也不该在这种市井赌局里显得像个如鱼得水的常客一样。这种理应利用了冲动心态、贪婪心理的娱乐似乎和莫甘那种希望尽可能保持理性的气质完全不合。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莫甘还真没有一上来就锋芒毕露地“大杀四方”，甚至输了两把不痛不痒的小局，像是哪怕有些小聪明，却只是刚刚摸熟规则，容易被一些套路哄骗的新手。
等周围人对他稍微放松警惕以后，他才开始真正发力。看牌、弃牌、下注、收回筹码，他每一步的节奏都极其自然。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桌上的筹码在悄无声息间朝他面前汇聚。
渐渐地，连旁边围观的人都开始多看他几眼。
有人低声咒骂运气不公，有人怀疑莫甘是不是手气过旺，还有人试图从他表情里猜出什么——可惜莫甘那张脸此刻平静得很，没有赌徒通常的亢奋，甚至不算紧张。
时间在这一桌上流逝得很快。
奥斯汀起初还不太耐烦地站着，后来也看出这小子不仅仅是赢多输少，索性抱臂靠在柱边，饶有兴味想看看他什么时候会出糗。路西法则始终站得端正，像是置身于某种自己并不真正理解其目的，却决定认真观摩的“民俗活动”现场。
一直到最后一轮完整牌局结束，莫甘面前的筹码已经明显比旁人多出了一大截。
而最惨的正是那个衣着相对体面的中年男人。
他面前原本堆得颇为可观的筹码，如今已经所剩无几。桌上剩下的那一点，甚至不足以让他脸色好看一些。
莫甘竟然也不是见好就收点到为止的类型。接下来的两把里，他几乎是刻意地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人身上。赢别人的时候只是顺手，赢这个人的时候却格外认真。
那种针对性并不明显，至少不足以让其他赌徒察觉异常，可在牌局结束以后，结果却相当清晰——那人面前堆积如山的筹码几乎全数转移到了莫甘那里。
男人的额角已经开始见汗。他盯着桌面，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把最后一枚筹码扔了出去。
莫甘毫不手软，结果自然也不怎么好。
等这一轮散场，旁边围观的人已经有人发出了压低声音的惊叹。
“见鬼，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要不是知道这里出不了千……”
站在一旁的奥斯汀闻言有些意动，感知了一下附近的情况，很快皱皱眉，扭头跟一旁的路西法说道：“这里居然有这种级别的禁魔法阵……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
路西法却对这个话题不算惊讶，点了点头：“当然会有。赌博是一种传承已久的娱乐活动，因为民生危害在各国的禁止程度不同。科尔王国二十年前开始就逐步禁止了一部分的私营产业，但无论非法还是合法的机构，都会防备人使用魔法作弊。”
奥斯汀表情一僵。
“如果我没有记错，丹顿王国的赌博产业应该最为开放，小型赌场实际比克罗利王国还要泛滥，甚至为此专门制定了对应规章——当然，后者对待这种室内赌博态度宽松却没有发展起相关产业，也有更流行能调动神经的‘血腥竞技’的原因。”隐姓埋名着的莱斯图斯王国国王陛下倒觉得奇怪，“你出生在那里，难道从来没去过？”
“怎，怎么可能！？”奥斯汀下意识嘴硬。
而另一边的莫甘不像是听见任意一边的议论的表现。他刻意控制了速度，让最后一场赢走最后一枚筹码牌局刚好度过了那个“兑换”处的时间末尾。
然后，他才慢吞吞地把赢来的筹码拢好，指尖在筹码边缘轻轻一拨，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随后，他抬起头，冲那位已经明显坐立不安的中年男人笑了一下。
“朋友。”莫甘开口，“能借一步说话吗？”
那人原本正准备起身，听见这句话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回头，只是肩膀绷紧，像在判断自己现在装聋作哑还有没有用。
莫甘也不催，只是坐在那里，神色轻松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手边是大堆刚刚赢来的筹码，又补上了一句：“我也是第一次来，拿到这么多筹码，想找你问问情况。”
这话说给一个刚被夺走一堆筹码的人听，实在很像是在挑衅，但莫甘的语气又实在显得真诚。
终于，那人还是转过了半张脸。
那种表情已经不是普通赌徒输了钱后的烦躁，而是明显掺进了一丝警惕和心虚。
“你……”他刚开了个头，又像意识到周围人太多，硬生生闭上了嘴。
然后，莫甘说出了第三句话：“又或者我可以把这些筹码直接换给你？上下楼的流程太麻烦，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和人换这个东西了吧？”
“……！”
下一秒，这个倒霉蛋几乎是本能般地转身就走。
那种步伐快得明显不正常，与其说是怕被人纠缠的麻烦，不如说像生怕慢一步就会被人当场揪住一样。
莫甘当然没有追。他只是站起身来，慢悠悠地收拾好桌上的筹码，然后朝站在不远处的奥斯汀走去，来到近处，神情里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自得。
“大副，”莫甘轻飘飘地问，“请问这样的表现，算不算您想要的可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