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了对象再说起来，这里适合抓人的人最终只剩下了鲛人大法师奥斯汀·克莱尔自己。
连莱斯图斯陛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他那只受了伤还没痊愈的手，因不好意思专门展示，只能低下头自己盯着让人猜自己是什么意思。至于莫甘，他就这么整理一下然后抱起了自己收获的一大堆筹码，坐在兑换筹码的地点，俨然一副财物过多不方便移动的无辜样。
“……”
奥斯汀只能气哼哼地独自跑去追人。
因为下一次兑换时间还有太久，兑换的角落已经基本没有了其他人。目视着这位暴躁的劳动力背影远去，莫甘自然而然地转头看向国王陛下。
“估计这位海盗朋友得花费一点时间来完成他本来十几秒就能解决的问题了。”莫甘理性评价，“虽然我的感知没有这样清楚，但这里的老板做了这么多措施，恐怕不会吝啬多延展一些抗魔法阵的范围。这样一来，没有了魔法力量，至少在一段不少的时间内，他确实要忙着和那位常在这里出入的先生一边捉迷藏、一边赛跑了。”
“可是奥斯汀·克莱尔是个鲛人。”路西法蹙眉，“鲛人族都是天生的战士。”
熟悉的句式让莫甘一愣，旋即笑道：“您还真是对种族特性这种东西分外迷信啊……”
魔龙也好，鲛人也罢，这位莱斯图斯陛下简直有一套自己并不顽固的世界观，随时平等的用刻板印象评估所有人，但也不在被纠正时反应过度。
路西法没有答复，先是跟着看了一眼奥斯汀消失的方向，确认短时间内这位鲛人大法师大概不会折返回来，才把目光重新放回莫甘脸上。那种视线并不咄咄逼人，却带着这位国王陛下近乎学术探究一般的专注。
“格兰德。”他缓缓开口，“你刚才用以留下奥斯汀·克莱尔的那一整套说辞，难道是早就准备好的吗？也许你早就知道，库兰族和黑暗魔法相关。”
莫甘抱着那堆叮当作响的筹码，闻言先眨了眨眼，随后才很自然地摇头。
“那倒没有。”他说，“我只是原本就觉得这位奥斯汀大副的关注点就很奇怪。按多兰朵的描述，他看起来虽然不像梅丽莎·罗杰船长那种会在陌生城市里到处闲逛的人，但也不该如此乖巧，真就一直待在营地里。既然如此，真把人引出来以后，多说几句，他总会露出点破绽。”
说到这里，莫甘又补上一句，语气很诚恳：
“当然，要是他没露破绽，我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最简单粗暴的，无非是利诱加一点激将法。奥斯汀先生脾气性格这样‘鲜明’，实在很难让人完全无从下手。”
路西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出了另一个更让他在意的问题。
“那有关库兰族的事呢？”他目光微凝，“如果不是先前有所隐瞒……如果是那样，你确实得要比现在还多疑不少。你又是什么时候猜到，他们原本就和黑暗魔法有这样深的关系？”
这问题倒让莫甘轻轻笑了一声。
“说到底，也只是联想。”他把一枚筹码在指尖转了半圈，又稳稳按回那一摞圆片的边缘，“尤其是在奥斯汀刚才自己说出那句话以后。您还记得吧，那个‘也许那个自称伊莎贝拉的人变形成了我的哪个同伴’。”
他说到“变形成了”几个字时，还特意放缓了语速，像是在替这句并不算起眼的话重新划出重点。
“这说法实在很耐人寻味。若只是普通的伪装又或者魔法易容，奥斯汀先生不至于脱口而出用上‘变形’这种措辞。”莫甘抬眼看向路西法，“再往前推一步，鲛人和人鱼一族本来不就是居住在深海之中、连体貌特征都比一般种族更容易受环境影响的存在吗？他们的始祖真能让自己随意塑形……这看起来很方便，也很合理。”
路西法眯了眯眼：“所以你认为，克莱尔大副知道黑暗魔法的变形功能，所以下意识用在了言辞当中？”
“可不止他，还有您。虽然说起来很不好意思，但在了解到科尔的求是者们也许改变了对黑暗魔法的称呼，您不对此感到意外后，这件事也让我认为，也许还有其他类似情况发生。但当时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莫甘话锋微转，“那么回到库兰族，既然他们的两个分支都放弃了这种方法，说明这也许是有迹可循的‘正确’选择。”
路西法安静地望着他，显然已经明白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莫甘也没有卖关子。
“我之所以能联系起来，主要还是因为这种事和您描述里提过的黑暗造物，有些太像了。”他说，“哪怕变化的是他们自己，重塑躯壳让一个生命暂时或者长期地成为另一种更适合特定环境的形态——这何尝不是一种僭越创生法则的做法么？”
莫甘这番话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顺着逻辑往下推演，没有半点故作高深的停顿。可也正是这种流畅，让很多本来零散的猜测开始显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再往后想，联系上一些其他的选择，答案就更有意思了。”莫甘转了转眼，“人鱼族天然掌握天气魔法，大陆上很多人都知道；鲛人族大多数人都放弃了魔法，转而更倾向于把自己磨砺成战士。可偏偏两边都没有继续保留那种听上去极其方便、理论上应当适合战争的变形手段……人鱼也就罢了，鲛人理论上可是‘复仇者’。”
他说着，微微偏了偏头。路西法听到这里，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眼见着这位陛下眼中没有否定的意思，莫甘于是也很有信心，顺势将自己的推断继续说下去：
“至少根据我那点浅薄的见识，一个种族若真掌握了能让生命随机适配环境形态的能力，那几乎称得上天然的战争利器。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完全可以针对不同的战场、不同的地貌来设计自己。海战、登陆战，甚至是在潜伏、渗透的过程中，理论上都大有可为。”他摸了摸下巴，“这样的手段若非必要，哪种复仇者会放弃呢？”
说到这里，莫甘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了地下赌场昏黄的灯火之外，仿佛眼前那油灯摇晃的影子，忽然就与更久远的海潮、深海、以及某些早已湮灭于历史里的古老族群重叠在了一处。
“所以我越想越觉得，库兰族的一些行为的底层逻辑或许并不肤浅，再往前的分裂本身也开始不对劲了起来。”他说，“又回到人鱼和鲛人分裂的交叉点。按常理来说，如果一个种族正面临外在威胁，那么真正合理的反应应当是尽量抱团。哪怕分工不同，也不该彻底地一分为二，一边深入海底一边则几乎改换了原本的生活方式。”
路西法轻声道：“你就因为这个普遍的道理认为，他们不是因为外敌而分开？”
“我认为不止如此。”莫甘干脆承认，“因为如果只是为了避祸，深海已经足够危险也足够封闭了。人鱼一支既然能深入那种环境生存，就说明‘退让’这一条路原本就存在。可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还会出现另一支几乎走向相反方向的族群？”
他略微停顿，像是在给自己的下一句猜测留出一点分量。
“除非这场分裂从开始就不是单纯的‘避难’，而是因为同一个问题，族群内出现两套截然不同的应对办法，因此形成了两种极其经典的派系，主战派和主和派。”
这是任何战争中都最是常见的立场分配。但比起通常已经开战或者濒临开战的状态，而当时的库兰族几乎没有资本对已经非常强大的人族挑起战争。
说完这句话，莫甘自己都觉得这一次的推论实在有些大胆，于是先看了一眼路西法的反应。而国王陛下仍旧没有否定——这显然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于是莫甘便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最初的库兰族全员都在频繁使用近似黑暗魔法的手段，那他们当然也会受到这种力量本身的反噬，获得一些您也不愿意接受的副作用。您之前不是说过吗——黑暗魔法使人为悲剧而发笑。这种奇妙的‘意境’，实在让我很难不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