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睫毛轻动,下意识环视周围,莫甘见状,声音也放得更低了一些,防止声音被旁人听见:
“这句话原本只能被当作一种抽象的描述。可如果放在一个真的背负了血海深仇准备将仇恨代代流传下去的族群身上,含义就完全不同了。因为怀揣仇恨和所谓对悲剧发笑本身是互相抵触的两件事。也就是说库兰族真正的问题,可能也不在于他们该怎么复仇,而在于他们所依赖的力量本身,其实不适合维持长久而清醒的仇恨。”
在听见这句话落下以后,路西法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那不是否认,更不是不耐烦。
“你的猜想……很大胆。”他说,“但几乎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莫甘闻言,唇角轻轻一勾。
“这么说,就是我至少在基本的方向上说对了?”
路西法点了点头。
“自古以来,黑暗魔法一直都被大多数所谓‘正派法师’所厌恶。很多人认为,但凡黑暗魔法的使用者都是罪不可赦的僭越者。”他垂眸,像是在陈述某种自己虽然并不完全认同,却又客观存在的现实,“我不喜欢它给我的感觉,因为它的性质和我的性格……并不相合。但黑暗魔法的确不是真正无可救药,也能被用在好事上。”
这话由他自己说出口,实在带着一种相当奇妙的可信度。
毕竟眼前这位陛下甚至让亡灵法师在莱斯图斯王国中都推动了合理的归处和就业,自己都坦言曾经试过这种不被接纳的魔法,几乎称得上是这片大陆对黑暗魔法最不抱偏见的人之一。
“至于你刚才提到的另一点,”他看着莫甘,“我之前顺口说出‘黑暗魔法在科尔王国也许只是改换了叫法’,确实是因为类似的事曾经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
莫甘立刻意识到这才是真正重要的部分,幸好这位巫师国王陛下也没想着对自己隐瞒。
“篡改记载中的用词,比长期改变民众对一个种族、一个群体的日常叫法要容易得多。至少在莱斯图斯的旧档案里,库兰族最直接的称呼本来就是‘黑暗秘族’。”路西法微微扬起下颚,“他们也有很多别称……有些是外族按外貌和生活习惯起的,有些则是不同国家在记录时各自选取的名字。而在被记录进入后世文献以后,这些名字逐渐变成了‘更安全’的叫法,也就顺理成章地遮掩了原本最直白的那个本质。”
“也就是说,”莫甘彻底明白了原委,“后世尤其是莱斯图斯以外国家的人,也许是为了不让现在的人鱼和鲛人继续直接和黑暗魔法挂钩,才改掉了那个称呼。”
“这是很自然的结果。”路西法轻声道,“尤其当一个族群已经改变了自己的生存方式也不再主动以那种力量行事时,人们自然会倾向于把旧有的污名一并抹去。”
“只有莱斯图斯没有这么做?”莫甘问。
路西法坦然点头。
“因为在莱斯图斯,许多的法师更在意‘原理’而不是‘好恶’。就算不喜欢,也不会否认某些知识本身的存在。”路西法在说这话时很平静,但莫甘还是从中听出了某种隐约的骄傲,“至少,我们对魔法的理解通常更深入一些,也就没那么容易让一个称呼取代它真实的来源。”
说到这里,路西法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顺势补充了一句:
“而且,不只是库兰族。其实有很多族群如今留下的某些显著特征,最开始都和黑暗魔法造物有关。”
这倒是让莫甘意想不到,表情微微凝滞。
路西法说得仿佛这不过是某种再平常不过的冷知识。
“狼人以外的许多半兽人分支、接近半数非‘纯血’的吸血鬼谱系,甚至连小人族这个种族本身能够出现——实际上都和黑暗魔法脱不开关系。”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连莫甘都下意识眯了眯眼。
“小人族也是?”他终于有些真切地惊讶了。
一个会“对魔法过敏”的种族,原来竟然连族群本身起源都来自于魔法吗?
“是。”路西法看着他,“也因为如此,他们在旧文献里还有一个不太常用的称谓。可能显得有些啰嗦,但至少我个人认为,这样的评价非常的贴切。”
“什么?”
“‘唯一的、创生的奇迹’。”
也不知道是这位巫师国王声音里自带的魔力,还是某种过于沉重的概念。这几个字一出口,连地下赌场里原本那些喧闹的笑声、筹码碰撞声,仿佛都被拉远。
莫甘难得没有立刻接话。因为这确实已经不是单纯的种族渊源,而是另一层意义上的、足够改变他对这片大陆许多历史认知的东西了。
然而也就在此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明显压着火气的脚步声。
随即,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阴沉嗓音响了起来:
“你要抓的人,是这个没错吧?”
莫甘和路西法同时抬头看去。
只见奥斯汀·克莱尔正一手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后衣领,把人几乎是半拖半拎地带了回来。那男人双脚踉踉跄跄脸色发白,衣领都乱了,显然一路上已经试过挣扎,不过效果不太理想。
而奥斯汀本人脸色比刚才还差,像是短短一段抓人的功夫已经足够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接这种差事,被迫肉体接触一个人族对他来说简直比死了还要坏。
“这家伙跑得不算快,”鲛人大法师冷冷道,“就是太会拐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