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深知这一行业分外需要长期稳定的监管，完全不符合自己的个人行动轨迹，莫甘对餐饮业没有多少涉猎。但这也不影响他清楚，那些确实依赖这一行业谋生的人通常会在指定的时间段里忙碌不已，又在另一段时间里完全彻底的空闲下来。
——比如眼前这位在同一条街道上私人经营了两家餐馆，生活已经在整个诺瓦城算是最优渥的一批，却仍旧亲力亲为清晨亲自挑选原材料，以致于在养活全家的同时还能支撑“大赌伤身”的爱好。
测试了这位老板稀烂的牌技之后，莫甘很确信他能“潇洒”到现在，至少餐馆里菜品味道应当得是相当的不错才对。
被奥斯汀拎回来的中年男人脸色发白，额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汗，一落地先看见那堆被莫甘稳稳抱在怀里的筹码，表情又是一阵扭曲，像是肉眼可见地回想起了自己方才是怎么一点点把这些东西输得精光的，实在有如成年阴影。
“我、我都说了！”他尽力声音压低，却还是因为过于惊惶而显得有些尖，“我不换了，我再也不换那些该死的筹码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追着我不放？”
比起赌场里的输家，这位老板眼下更像个突然被督查官堵在后巷里的走私犯。
莫甘闻言却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堆颜色杂乱、边缘磨损不一的圆形筹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非常自然地把那一大把筹码往路西法的方向一抬。
“这些东西就送给您了。”莫甘语气诚恳，“也算是诺瓦城的地方特产……上次我确认的时候，您这种储物袋里的空间魔法阵应该不需要自己的魔力触发，对么？”
后半句话的说话声音很小，像是他自己都意识到了这么做不算光彩，但仍然不影响这一堆筹码被塞到了国王陛下的手上。
“……”
国王陛下低头看着骤然落到自己这儿的那一堆赌博凭证，整个人都罕见地一僵。
若不是碍于眼下场合实在无法把嫌弃写在脸上，路西法大概已经会像面对《桑尼·罗德里格斯传奇人生》时那样，表露出某种更明显的抗拒，比如直接开口拒绝。
——但他最终还是没把这堆东西立刻扔回去，也没有询问莫甘怎么知道自己身上的空间法阵。只把它们拢住收入莫甘所说的储物袋时低头盯着看了两眼，也不知道究竟在考虑什么。
度过了这个短暂的空当，最重要的是以合理的方式暂时摆脱了这些烫手的财物，莫甘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那位倒霉的餐馆老板身上，语气甚至称得上和善：
“朋友，你先别紧张。我找你可不是为了追究您赢过多少输了多少，当然也不是为了再来几把新的牌局。事实上，我只是‘受人指点’，来和你打个招呼。”
中年男人本就紧绷的肩膀又是一抖。
“受人指点”这四个字显然触碰到了他内心里什么敏感的东西，让莫甘隐约有些怀疑，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再找上门。这家伙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像是生怕附近某个赌徒、某个庄家的眼线，甚至某个恰好路过的熟客会把这句无心之语听进去，再找自己来兑换筹码或者继续做其他的什么事。
奥斯汀已经退回了原本站着的位置，皱着眉看着这一幕，显然非常不明白莫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按照这位鲛人大法师一贯的理解，莫甘分明是进来以后才临场挑了这么个人狠狠折磨了一顿，怎么现在说得好像自己早就知道该找谁一样？
路西法注意到了奥斯汀那一点即将发作的困惑，于是非常及时地抬了抬手。
“等等。”国王陛下说。
奥斯汀看了他一眼，虽然不是很乐意，但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而另一边，莫甘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先前有人和我交换筹码的时候，提起过您。”他说得不快不慢，恰好是一个足够让人觉得他并非纯靠猜测的速度，“那人说——如果在这地方真想找一个稳定、可靠、手里又压着大量筹码的人，问您最合适。所以我才专门坐到了桌边去。”
莫甘说到这里，甚至还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在为“先赢光别人的钱再开始谈生意”这种多少有些失礼的行为作出礼貌补偿。
虽然这个补偿本身并没有任何价值。
餐馆老板原本还只是惶恐，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变了。那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一种带着被坑害后的难以置信与骤然恼火的神情。
因为莫甘这套说辞最狡猾的地方，就在于它并不完美，甚至还带着一点刻意兜圈子的多余——可也正是这种不够简练，才格外像是一个真有中间人的买家在回溯自己为什么会找到他。
“谁和你说的？”男人压低声音，脸都气红了些，“是谁？那个——那个混账把我供出来的了？”
莫甘闻言，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就不方便说了。”他说，“哪怕对方在消息上坑了您，我也不好坏了自己的规矩。”
他像是往火堆里不轻不重地添了根木柴。
餐馆老板的呼吸立刻重了一些，怒意明显压过了最初的惊慌。比起被陌生人找上门，显然“自己人把自己卖了”更容易激起人的本能反应。
“我就知道……”他咬着牙，声音发颤，“我就知道那帮人不靠谱！我都说了不换了，不换了！都快放不下了，刚才输给你那点根本算不上什么，他们怎么还——”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猛地闭上了嘴。
可惜已经晚了。
莫甘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句迟早会自己蹦出来。他甚至还非常体贴地替对方把话接完了：“也就是说，您的家中果然还有很多筹码。刚才输给我的这一批，也只是冰山一角。那看来，我得到的消息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这回，餐馆老板盯着莫甘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假笑着的秃鹫，吝啬又精明，付出代价时最多施舍出来一个“您”字。但事到如今，这位赌徒显然也明白，自己刚才已经在情急之下把最关键的那部分泄露了出来。
沉默了半晌，这位老板的肩膀终于一点点垮了下来。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泄气似得问。
莫甘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露出一个介于安抚和客套之间的笑。
“其实不算复杂。”他说，“我只是想知道，您手里的那些筹码，原本都是怎么换出去的——或者更准确一点，是交给谁，又送到了什么地方。”
对方脸色再度一白。而莫甘没有催促，只是一如既往耐心地站在那里，给足对方思考的时间。
路西法安静地在旁边观察，片刻后才极轻地偏过头。奥斯汀抱着手臂，听完只冷冷哼了一声：“人族的心思真是肮脏，你居然连这种东西都看？”
“作为获取情报的特殊手段，格兰德似乎对这件事非常拿手。”路西法说，“我认为这是一种珍贵的能力资产。”
奥斯汀又冷哼了一声。
正在和人交涉的莫甘都忍不住抽空朝这里瞥了一眼，随便多记了一笔——这位鲛人大副蹩脚的挤兑反应速度如条件反射，因为不屑发出的鼻音或许可以出版成合集。
那边，中年老板终于还是开了口。
“有个地方。”他声音干涩，“在城里不远……一直有人把筹码交给我，再让我折成别的东西。有时是鲜肉，有时是蔬菜，有一次还让我的人额外送了几箱酒。”
——反正要么是不算昂贵但不能久放的东西，要么是消耗量大不便运输的饮食。
莫甘眼神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