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你倒挺理解。”奥斯汀斜睨了他一眼。
“我当然理解。”莫甘说,“尤其丹顿王国的做法,本质上很像一种完整而封闭的循环。先提供一个魔力需求的场景,因为需要消耗魔能而使用储能水晶,随后让许多原本不需要魔力也能完成的活动,被改造得变成必须消耗魔力的情况。”
奥斯汀感觉到了某种异常,脸色渐渐不对了起来。
“但是能够长期储能的魔晶比较昂贵,人力供给给储能水晶的魔力又有必然流失的时间。”莫甘含笑道,“于是,为了完整利用一次注入储能水晶里的魔力,人们又会下意识去购买更多需要储能水晶的魔能道具,为了保证被充满的魔力‘不浪费’。久而久之,日常生活里原本不需要魔法的一切都被包装成了魔法消费的一部分。”
路西法安静听着,不时微微点头,像是在认可这种概括。奥斯汀却皱了皱眉,隐约意识到了某种不对,本能并不喜欢莫甘这种说法,但又挑不出什么明显的错处。
“所以克莱尔大法师,照您这么说,丹顿王国的法师不是过得很轻松?”莫甘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在故意把话题往更敏感的方向牵引,“用法师身份来代替魔晶,光靠给别人的储能水晶输入魔力能勉强维持生计,应该算是不错的外快?”
奥斯汀语气冷冷,“……那种活又累又无趣,用来维生意味着自己几乎没有残余的魔力练习咒语。连我都知道,只有最底层、最没前途的法师才会长期干那种事。”
“可惜,正因为魔能道具的‘延续’价值过高,才更容易让很多原本不该踏进这条路的人为了更省事的生计不求上进,而更多人涌入这一行业也导致他们的收入一降再降。最无可挽回的地方在于,有些人对古语一窍不通,也想着至少还有这样一条路而冲动‘读出音节’。但事情做了,再想抽身就晚了——就像那些获取资格,专门向吸血鬼贵族售卖鲜血的人,他们都瘦骨嶙峋了,可还觉得那是一门好生意呢。”
他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最近恰好正处于“被迫戒魔法”状态的国王陛下。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微妙的、几乎可以称作试探的东西。
偏偏路西法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位莱斯图斯的国王只是在听完前半段以后,非常认真地跟着点了点头,甚至顺势给出了进一步补充:“确实如此。哪怕抛开出生人口比例不谈,有分析指出,丹顿王国这种形式导致血缘诅咒的判罚概率一直居高不下。”
奥斯汀的表情微微一僵。
路西法显然没顾及到他的异样,继续以一种非常权威也非常自然的口吻说了下去:“这应当也算起源于七十年前,有一位求是者写过的一份公开的调查报告。那份报告的研究对象,就是丹顿王国境内那些只为了给魔能道具充能念出咒语的人。按照那位学者的如实统计,这类人的后代大约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遭遇血缘诅咒。”
莫甘很捧场地接道:“我知道这份报告。后来不是被封存了吗?”
“对。”路西法点头,“因为这个结论并没有起到劝诫的作用,反而助长了很多人的侥幸心理。太多人会想,既然只有百分之三十,自己为什么不能是剩下那七成?结果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讲某种魔法史上的常识。
可这几句话落在奥斯汀耳朵里,显然就没那么平静了。
这位鲛人大法师原本对人族的血缘诅咒问题就极为敏感,此刻被两个人这样一唱一和地把丹顿王国某段不甚光彩的社会现实当作茶余饭后的冷知识拿来讨论,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你们国家就好到哪去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冷得像能把人冻伤,“不还是有那些无视血缘诅咒的人?现在都开始按概率来比谁更体面了,是吗?总之都是你们人族的问题,国家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也就没有人再触他的霉头了。
骑士团训练场边缘的红树林在暮色中静默伫立,树皮呈现出一种被岁月浸透的深赭色,枝桠在傍晚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一条狭窄的小河蜿蜒穿行林间,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底部光滑的卵石和偶尔窜过的小鱼影子。
他们到达以后也只等待了一会儿。
莫甘余光一瞥,先注意到的不是人,而是几乎有些滑稽的帽子轮廓。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步伐不快,落地却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普通小孩的熟练感。
等那孩子真正走近,站到公告板前的光影范围里时,莫甘才彻底看清来人。
——法斯特·列维。
这孩子今天仍旧是一副极具个人特色的打扮,不过多了一个高高的很有存在感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见脸孔,连走路时的肩背角度都像是刻意调整过一样。
奥斯汀看到来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是个小鬼?”
路西法的视线则在法斯特身上停留得比平时更久了一些。那种停顿很轻,却又太专注,以至于莫甘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同。
法斯特抬起头,先看了莫甘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两位一个比一个不像偶然出现的成年人,神情却没什么明显波动。
“是你在找我,不是多兰朵?”他问道。
莫甘于是笑了笑。
“看来暗号没有出错……我是多兰朵工作上的老板。”
法斯特点了点头,像是对这种废话不打算发表意见,只是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那张仍旧带着几分稚气的脸露出来,却因为眼神太过平静,显得和年纪不太相符。
“我们不一定答应。但是,你说吧。”他用词简洁,“你要我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