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德先生,你确实找对了人。有具体的时间、地点,我们有很多方法可以帮您找到可疑的目标……”
法斯特·列维端的一副能够主事的大小人模样,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只是绝大多数人都只会把我们当作多事的调皮鬼,很少有大人能察觉到这一点。但是我很好奇,您又是怎么知道能这样找到我的?”
法斯特年纪虽小,说起这些话来却显得分外自如,仿佛不是在谈论一群集结起来上蹿下跳、把整座城闹得鸡飞狗跳的小孩,而是在陈述某种行之有效的做事方式。
莫甘非常欣赏这种缺少废话的个人品质,但哪怕话语本身没什么问题,就算是他也会觉得这样的话被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孩儿讲出来有些古怪。
于是听完他不急着回答,只是先再次打量了法斯特一圈。
——这个孩子和安德烈不同,哪怕同样属于那群在诺瓦城里名声响亮的“少年冒险家”,法斯特身上也没有那种热烈到近乎莽撞的劲头。
他似乎没有那么强大的目标,更像在同伴背后看起来最为乖巧不爱生事的陪衬,实际却能影响整个群体。这种情况下,真把他当孩子看待,自己恐怕就太偏颇了。
于是莫甘也很坦诚:“合作需要坦诚,因为我问过多兰朵。它和你们打过交道,知道不少事——比如那句乱七八糟的暗号,也比如你不只是一个会魔法的小孩,还是你们的小团体当中和诺瓦城其他人沟通的‘信息枢纽’。你的同伴们说魔经常守在家附近的公告板旁边,因为在那里,你就能很快知道诺瓦城又出了什么新鲜事。而公告板上的交流几乎匿名,也没人会知道你只是个孩子。”
法斯特听到这里,脸上没有多少得意的神色,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
莫甘见状便继续说了下去:“除此之外,我这些天对你们的小团体有些好奇,于是顺便打听,也大概听说了你们这群孩子平时的作风。你们会在街里街外追着大人问东问西,自己做些乱七八糟的调查,偏偏又有好几个孩子的父母都不是能随便得罪的人,所以大人通常拿你们没办法。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你们的存在和可疑举动。”
“我们从不真正侵犯别人的利益。”法斯特抿了抿唇,“只是利用资源而已。”
“——也就是说,”莫甘看着法斯特,“在大多数人眼里,你们这群孩子本来就是不服管教、很有自己主意的类型。既然如此,谁也不会怀疑你们是在替谁办事,只会觉得你们又在找新的麻烦。这种情况,比起随便让一个陌生大人出去打听消息,我当然会觉得你们这些已经有‘履历’的合作伙伴更加安全。你说是吗?”
法斯特听到最后,终于露出了一点若有所思的神情。显然,比起被夸奖“聪明”或者“能干”,让他觉得自己是被认真对待的要更有说服力。
“但是就算您找对了人,也不意味着事情一定能成。别说是我,就算安德烈,也很难让那些孩子在目的不明的前提下替一个大人做事。我们虽然经常一起行动,但安德烈说的很明白,谁也不是谁的下属。要让大家都动起来,总要有个像样的理由。我们当中的多数人都不在乎金钱、也不会被什么东西诱惑,您应该知道的,是吧?”
他说到这里,抬头问道:“所以,格兰德先生,您有这样的理由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不像一个普通孩子会对大人说的话,坦白地告诉莫甘这个小群体并不为利益所驱使。莫甘却并不意外,只是在短暂停顿后给了答案:“有。”
法斯特望着他。
“是为追查米兰迪骑士的死。”莫甘说。
这句话一落,法斯特原本始终保持平静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
“你应该也非常清楚,米兰迪团长在诺瓦城里的名声很好。他既然家破人亡,哪怕只是对普通民众来说,也算得上是一件非常令人惋惜的事,因为他确实关心民众,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不是吗?”
法斯特沉默下来,眼睫低垂,不再看莫甘,也没有立刻说话。那种沉默和刚才的审视不同,更像是被某个不能轻易碰触的地方轻轻撞了一下,因而心神激荡。
也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听着的路西法忽然开了口。
“无需愧疚。”国王陛下看着法斯特,声音不重却很清晰,“他关心你,但这一回并不只是为保护你而死去的。”
这话来得突兀,却恰好命中了法斯特方才没有说出口的那一点东西。
莫甘偏过头看了路西法一眼,心想这位陛下在一些特定时候竟然也能对情绪的直觉敏锐得惊人,看来是真把自己坦诚相待说过的那些小故事听进去了。
法斯特闻言果然愣了一下,随即把头低得更深,沉默片刻后才轻轻吐出一句:“……我知道。”
话虽这样说,但知道和真正不在意,显然是两回事。
不过这个理由至少确实能让法斯特愿意继续往下谈,而不是像刚才那样,把一切停在“你有没有足够动力”这种变相的拒绝当中。
“如果是这件事,”法斯特重新抬起头,神情里已经多了几分认真,“那确实足够说服很多人。至少我是很想帮忙……至于安德烈,他会愿意听下去。”
莫甘也明白了他们这个小群体中的权力关系,顺势问道:“所以接下来,我们得先去找安德烈?”
“对。”法斯特点头,“只有他同意,我才能把消息传出去。我确实倾向于帮助米兰迪团长找到真相,各个队员联络方式我也很清楚,但总归还是要经过了他那边,才算正式开始一场新的‘行动’。”
这孩子的语气好像他们不是一群平均年龄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孩,而是什么纪律严明、组织架构完整的地下组织。莫甘暂时没有多问,只是跟着法斯特一起动身。
安德烈如今还在被禁足中。
法斯特一路带着他们往东城区相对富裕的一个方向走去,越往前,周围的住宅便越宽敞气派。直到走进一片连路灯和铺路石都显得比别处更讲究的区域,任何踏上这里的人便都能明白,这位安德烈少爷的继父确实不是什么一般意义上的有钱人。
——当然,之前地下城之旅过后,莫甘代替那位阿萨德督查官帮忙把安德烈送回家,确保这个皮孩子不会惹母亲和继父担心的时候,就已经对这种状况有了猜测。
“安德烈的继父是东城区最富有的人之一,”法斯特一边带路一边解释,“只不过是近些年才发家的,所以西城区那些老牌贵族一直看不起他,觉得他只是暴发户。”
莫甘对此毫不意外。
财富能让一个人迅速站上某个位置,却不意味着所有人都愿意承认他理应站在那里。尤其在诺瓦城这种地方,暴发户和老钱之间那点互相看不顺眼的微妙气氛,恐怕已经能算半公开的笑料了。
他们很快来到一处宅邸外围——围墙高,门也厚,外头甚至还有巡逻的护卫。国王陛下目不斜视,奥斯汀只看了一眼就皱了眉,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这些人族特有的杯弓蛇影。倒是法斯特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些,熟门熟路地带着三人绕向一侧的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