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斯特的话音刚落，顶层那扇小得近乎吝啬的窗子里果然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起初只是铁栏后面掠过一道影子，又立刻缩了回去。紧接着，约莫过了十几秒，三层和四层之间某一扇更宽的侧窗忽然被人从里头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去，窗板轻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个小脑袋从缝隙里探了出来。
正是安德烈。
这位前几天在地下城监狱里活像随时要拎着根钢管都能跑去和恶龙同归于尽的小男孩还是那副模样。只是他现在虽然头发睡得有些乱，人却精神得很，显然方才那一下金属碰撞比起睡梦中“打扰”，更像终于遇见了某种期待已久的信号。
他先往下扫了一眼，目光越过法斯特，落到后方三个成年人身上。
“法斯特！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人？”安德烈压低声音。
法斯特仰头，神色不变：“格兰德先生指派了任务。你先下来说话。”
“我被关着呢，什么都做不了！”安德烈理直气壮，“这你应该最清楚吧？”
法斯特抬手冲那扇窗子底下某块砖的位置指了指。安德烈顺着看过去，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恍然，左右张望一圈，确认附近没人巡逻才缩了回去。
又过了片刻，楼底下一处几乎贴地的送饭小门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安德烈很快隔着铁栏杆走到法斯特面前，问得直接：“有什么事需要其他人一起帮忙？”
“根据格兰德先生的说法，是和米兰迪骑士团团长有关的事。”
莫甘发现一个奇妙的客观事实：这两个小孩站在一起，身高都没到让成年人感到威胁的程度，谈事的神情却一个比一个正经。
尤其法斯特，简直像是随身带着某种无形的会议记录本，没有一句废话。他先用最简洁的方式把莫甘的需求、时间节点和他们现有的信息概括了一遍，安德烈中途只在“明晚之前”“分区域找人”“需要足够多双不会惹人怀疑的眼睛”这些地方追问了两个细节，随即便抬起头，看向莫甘。
“也就是说，”安德烈说，“你想让我们的人去找，在那个时间前后谁忽然多出了一批来路不明、数量又不算太大，但长期持续往某处送的货物，是吗？这一条线索和米兰迪骑士家里出的事有关，但你不能告诉我们究竟是什么。”
莫甘意外于这孩子居然还能如此有悟性，旋即点头。
“更准确的说法，我是需要你们帮忙找出与我调查结果在同一时间节点发生变化的东西。”他还补充，“如果找到了相似的情况，我就能继续往下查。当然，这是一条阿萨德督查官或许查不到的路径。很遗憾，我无权告诉你们具体的详情。”
安德烈很快“哦”了一声，没有对莫甘暗暗提及自己亲生父亲的情况有什么反应，然后转向法斯特：“法斯特，你觉得他们很可靠，是吗？”
法斯特郑重地点点头。
安德烈只是看看法斯特肯定的表情，没有多话，随后居然转身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摊在旁边一块较平整的石台上。他的动作熟练得令人侧目，布包里还装着一小盒印泥、几枚大小不一的印章、一张叠得规整的纸，还有一支削得很尖的短炭笔。
三个大人看着这套工具和两个小朋友行云流水的交接动作，一时都没说话，或者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才好。
安德烈此刻低头铺纸、蘸印泥的动作太过顺畅，和他地下城里那副看着一个想法不着边际、下一秒就准备冲锋陷阵的热血模样完全是两个极端。而法斯特更是对此习以为常，在安德烈写完几行字以后接过了那张纸，自己开始处理了起来。
安德烈于是也有空看向其他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小伙伴面前，绷着嘴唇硬邦邦地说道：“母亲和我说，我还是要再找机会，谢谢你们在地下城的关照。现在时间刚刚好，但现在这件事和当时没有关系：米兰迪骑士是个好人，如果不是没有资源，我们也想查清楚法斯特的恩人为什么会被……会遭遇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事。”
路西法在一旁点了点头：“你的批准非常迅速，能够让人看出这种想法动向。”
和其余两位成年人，尤其是从头到尾脸色变换近乎哑巴的奥斯汀不同，他似乎很能代入理解这两位小朋友演绎的一台颇具规则原理的样板戏，甚至郑重其事的在其中担任一个固定角色，而且丝毫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虽然法斯特没有表现出多少的情绪变化，但和地下城监狱里的情况一样，安德烈很受用于这种尊重，看向这位“沃伦”先生时的紧绷显然比看其他人要少。
“我很关心法斯特，而米兰迪团长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甚至主动透露了情况。
虽然莫甘本来就知道这一细节，但多少也会有些意外于这种坦诚。
“虽然是我先联系的你们……我忽然发现，我对你们这支小队议事流程的严谨性有些误判。”莫甘也如实道，“是好的方面。至少那天在地下城里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至少你的指挥风格应当比较接近‘想一出是一出’的行动派。”
他这话已经说得足够含蓄了，因为安德烈给他的第一印象确实是个莽撞且动机荒谬的小朋友。
不过，说到动机……
莫甘看看“牢里”的安德烈又看看外头的法斯特，想起刚刚的对话，不由得眯了眯眼。
“行动当然需要确认的流程。”安德烈抬头看他，“不然万一出事了，该怪谁？我可是队伍的领头人——所以无论我们所有人做了什么，我都有义务把关。”
这话说得十分有条理——如果说这话的人不是这样的年龄，应该会更有说服力。
法斯特也接过了那张纸外唯一被递出来的炭笔，又写下几行字，比起指令，明显是某种任务拆分后的摘要。他写完以后，安德烈拿回来，甚至还用印章像模像样地在纸张右下角瞄准了半天，最后盖了一个构图最合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