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斯特曾经和我说过,他过去曾经有一个母亲。”
安德烈低着头,整个人像一株蔫了的小草,“她是法斯特在魔法上的指导者,也是最终让法斯特能够逃跑出来的人。虽然法斯特对米兰迪骑士的说法是教给他魔法的人并不唯一……”
奥斯汀在一旁抱起了手臂:“什么叫‘过去有一个母亲’?血缘诅咒又不会因为自认为断绝亲缘关系而被解除,人族的卑劣和自我开拓总是让我大开眼界!”
显然这位鲛人海盗有在思考,敏锐地察觉到指导魔法的人应当也是法师,再和母亲这一词汇联系,就更贴近了他认知中触犯血缘诅咒的禁忌。
——这和安德烈认定自己的小伙伴也是血缘诅咒受害者的情形不谋而合。
如此嫉恶如仇的鲛人刚开始发挥自己肆意激烈嘲讽的日常爱好,就看见旁边的路西法轻轻一推,排开了他,来到了安德烈的面前。
“所以你说要‘消灭魔法’,的确不是因为担心自己受到血缘诅咒的影响,而是为了保护你这位好朋友的愿望,对么?”
安德烈茫然,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路西法牵动嘴角,流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但在我看来,法斯特爱憎分明、不算拎不清,如果知道对方是害自己受制于血缘诅咒的人,应当不会如此竭力保护对方才对。至于母亲,这应当只是他习惯代指她的一个称呼,而不是真正的亲缘关系。”
“啊——!?”
安德烈张大了嘴,显然没有料到还有这种可能。
莫甘在一旁抱着手臂代替没能讲清某些细节的安德烈补充:“法斯特作出了他的决定,不想让这位帮助过自己的‘母亲’被米兰迪盯上,而安德烈,你既然过去没有告诉米兰迪骑士,甚至没有告知其他可靠的他人,看来你也尊重他的选择。所以,你现在还信任他吗?”
这句话显然是个陷阱:回答“信任”等于否定自己的做法,回答“不信任”又更说不过去。安德烈哑口无言,而旁边的奥斯汀显然不是很认同,又一次冷哼了一声。
莫甘已经给这家伙单开了一个打点计数器,听到默默加一的同时,也不忘关怀。
“克莱尔大副,您这次又有什么意见了?”
奥斯汀唇角露出一点极冷的讽意。
“我早说过……人族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令我感到惊讶。你们难道以为这是空谈吗?”
“当然不是。”莫甘准备饰演一个合格的捧哏,却没想到这家伙的下一个目标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奥斯汀还给了国王陛下一个不太客气的推搡,来到了安德烈面前,给这小孩一个倨傲的下巴:“如果你的同伴不是年龄太小,以熟练程度来看最初成为法师时恐怕还不识数,也算很早离开了环境,我大概会以为他也是那种期望靠‘兑现诅咒’变强的人。毕竟只有那种群体,才会无差别的培养年幼的法师,只为其中一人有朝一日成为父母亲族的‘祭品’。”
安德烈呆呆地抬头:“兑现……诅咒?你说的是血缘诅咒吗?”
别说是安德烈,连莫甘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独特的说法。
“呵呵,这可是人族最卑劣的做法了……他们认为人族法师更难成材,原因在于相比其他种族,大部分人族法师没能兑现获得强大魔法‘所需’的诅咒。为此刻意触发诅咒,光明正大燃烧亲人灵魂的人可不少!”
“如果出身在那种家族,这样的人只会自我宽慰,期望自己并非卡尔耶格症的受害者,自己的兄弟姐妹才是。等到了二十一岁便能侥幸活下去……从此以后,他们继续触犯诅咒,也成为了让自己后代子孙重蹈覆辙的存在,完全意识不到血缘诅咒的危险性。”
“为什么人族当中有些家族群体总能出那么多强大的法师?比如最现成的例子,莱斯图斯王国的那个劳什子王室不就是世世代代都能出强得离谱的法师?很多人猜测里,他们之所以有这种天赋,就是因为一代代人选择了兑现诅咒,用世代的冤魂铸就足以保护国家的强者,仅仅推出一个继承人。依我看,大概答案也八九不离十吧!”
这话一出口,空气都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的困兽,猛然停滞。
莫甘极力控制住自己没有下意识转头看向路西法,只是余光一扫。而国王陛下的神色果然有了变化,却不是被冒犯的冷厉,也并非否认前的不悦,更没有某种愧疚。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眼神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近乎悲悯,又像在惋惜。
那神情几乎不可察觉,但在本就有些怀疑的莫甘看来,却远比任何明显的反应都更耐人寻味。
奥斯汀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身边这位来自莱斯图斯、并且本身还是大法师的“沃伦先生”。
“你来自莱斯图斯。”奥斯汀盯着路西法,直接蛮狠地询问,“那你总该知道,你们王室到底是不是这样吧?!”
这问题来得突然,连安德烈都愣了一下,法斯特也抬起头看向路西法。莫甘则没有出声,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陛下的反应。
路西法安静地回视着奥斯汀,浅金色的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明。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莱斯图斯王国的继承者自降生之日便誓言为国家付出一切……”
这是一句听起来极其堂皇、近乎标准答案的话。
奥斯汀正要嘲讽性地说什么,路西法却没有停。
“唯有路西法·莱斯图斯令国家止步不前。”巫师国王在脱离某种标准公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愤怒也没有辩解,只像是在陈述某个早已盖棺定论、无须修饰的事实。然后,他微微抬起头,望向远处并不存在的天际线,“……但新的黎明总会到来。总有一天。”
这句话说完以后,没有人立刻接话。
安德烈听得一头雾水,显然没完全明白。而奥斯汀则仿佛意识到某种东西,死死盯着路西法的脸,仿佛想从那过分平静的神情里再辨认出一点别的东西。
至于莫甘,他站在一旁,心里却忽然掠过一种非常清晰的感觉——这位国王陛下方才说出口的不是泛泛而谈的王室教条,不是敷衍旁人的漂亮话。
但谁也猜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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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渐暗。安德烈还隔着那道铁栅栏站着,似乎终于从方才那几句完全超出自己认知的话里回过神来,却又显然没法真正理出什么头绪。
反倒是奥斯汀最先动了。
鲛人大法师的脸色称不上好看,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番关于“兑现诅咒”的话说得太多,让他自己都久违地想起了某些足够令人作呕的旧事,还是面前这位来自莱斯图斯的“沃伦先生”那几句意味不明的回答,反而让他生出了更多不快的联想。
总之,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几步以后,奥斯汀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等你找那群小鬼有了结果,让多兰朵来叫我——我最讨厌小孩,也最讨厌替人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