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场的另外三个人，没有谁会真把这种解释当作理由。莫甘甚至怀疑，这位鲛人大法师嘴上越是说得斩钉截铁，往往越说明他给自己找的借口有多站不住脚。
不过谁也没有揭穿，目送着那道带着烦躁意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莫甘才偏过头，看向仍旧站在原地、目光有些放空的路西法。
他的神情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莫甘还是察觉到并不明显的走神——那是一种思绪被扯回很远之处以后，哪怕人已经站回到现世里，心神却还残留着细微余波的状态。
于是在安德烈也回归塔顶以后，莫甘也没有立刻提起别的话题，直到夜风从高处穿下来，吹得四周树叶轻轻作响才开口提醒：
“莱斯图斯阁下，今晚是不是该放归那两道亡魂了？”
路西法闻言，像是终于被人从长久的沉思中轻轻一推，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这才真正回过神来。
“……对。确实就是今晚。”
说完这句话以后，国王陛下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包括星星的位置，仿佛在确认某些唯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细节，然后才重新看向莫甘，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
“现在回到辰溪行馆，也许我们可以不急着直接使用别的办法赶去湖边。”
莫甘挑了挑眉：“您的意思是——我们直接带着那两个瓶子步行过去？”
他这次可没有让国王陛下自己做事的意思，倒不是因为好奇或者卖人情，而是察觉到了这件事中伴随着的某些深层含义。
“对。”路西法点头，“从辰溪行馆到奥古斯湖，路不算短，但也正因为如此……足够让一个人再走一遍他生前曾经守护过的城。”
他的话语没那么沉重，莫甘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今被净化完成、暂时存放在辰溪行馆中的那两道亡魂当中，至少有一道属于瓦勒·米兰迪骑士，那位死去许久、却显然仍旧在许多人心里留有余温的骑士团团长。
哪怕按照路西法此前的说法，亡魂本身已经不再保留生前完整的记忆，可为了一点象征意义，让一缕无主的亡魂“走过自己守护过的城”这件事本身，依旧很符合这位国王陛下怜爱他人的性格。
莫甘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好。既然您说这样合适，那就这么做。”
他们从那座关着安德烈的小楼前离开时，东城区的灯火已经一盏盏亮了起来。
白日里尚且显得略有喧哗的街道在夜晚反而安静不少，宅邸门前的灯柱一根根往外投着暖黄的光，把铺得极平整的石板路照出一种近乎柔和的质感。
去往辰溪行馆的路程不远，因此也只需要步行就已经足够，所以剩下的时间里，还有很多事可以说。
路西法一路走得不快，像是在思考什么。莫甘跟在旁边，也没急着催，只是在走过一个街口时，听见国王陛下自己先开了口。
“安德烈方才说，法斯特提到过‘过去的母亲’。”路西法闷头往前走，忽然开口，“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在什么地方，‘母亲’未必是真正的母亲？”
莫甘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话。
路西法自己已经给出了答案：“我只能想到孤儿院一个答案。你之前和我提起过，要把那把黄金剑捐赠去一家孤儿院。格兰德……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城外的孤儿院本身就有问题？”
莫甘闻言沉默了一下。时间并不长，只是恰好足够让人意识到其中默认的意思。
“我最初知道的没有这么多。法斯特的来历，也只是最近才有的推测。”莫甘最后还是坦白从宽，“更准确地说，我最初只是查到那家孤儿院的院长是蒙德森家族遗产的下一个顺位继承人之一。仅此而已。”
“你原来是因为蒙德森的事想去试探……但真的仅此而已吗？”路西法看了他一眼。
“至少在最开始只是这样。”莫甘耸耸肩，“但在猜测到法斯特也和那家孤儿院相关后，我其实不感到太惊讶，因为一个人一旦已经跨过了一次道德界限，后面再越过其他边界通常就不会显得太困难。尤其在利益足够大的时候，‘顺势而为’几乎称得上理所当然。”
夜风正好从街尾吹来。
路西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神色里浮现一种很难说清的低落。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如果事情真与孤儿院有关……法斯特将那样的人称作‘母亲’，就意味着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确真心依赖和信任过对方。可惜了。”
莫甘听得出来，这位莱斯图斯陛下这回是真切地为法斯特那孩子感到遗憾，甚至近乎难过。他略一思索，便摇了摇头：“那位‘母亲’，也未必不可救药。”
路西法转头看他。
“至少根据我的调查，那位孤儿院院长不是女性。”莫甘说，“而且这类以收养为目的的孤儿院，通常不会鼓励其中的孩子对管理者或者收养方使用‘母亲’、‘父亲’一类太直接的称谓。原因很简单——他们希望孩子尽量减少对现有环境的归属感，好在被带走时不那么难处理，也不至于和过去的人建立太深的感情牵连。”
他的话说得像是对这种组织架构十分熟悉，但国王陛下如今的敏锐程度还不足以因此起疑。
只不过说到这里，莫甘仍旧看了一眼路西法的神色，停顿数秒后才继续往下分析：“……所以，法斯特口中的‘母亲’更有可能是孤儿院里某个具体照料过他的员工，甚至可能只是一个在法斯特成长过程中对他表现出明确偏爱的人。她教育了法斯特魔法，又最后把人放走——说明这人至少在某个瞬间，确实更偏向法斯特，而不是那座孤儿院本身的规则。”
路西法听到这里，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却仍旧皱着眉：“可如果是这样，奥斯汀的猜测也没错，那就意味着她依旧知情并参与了让法斯特受制血缘诅咒的过程……”
“所以我虽然认为这个人比较复杂，也没有说她是什么好人。”莫甘语气平稳，“只是人与人的价值不必总用纯粹的善恶来概括。她既然曾经帮过法斯特，就说明她心里总有某个部分没那么干净利落地站在‘正当’的对立面。而只要这种私心存在，对我们来说就是机会。”
“机会？”
“策反的机会——或者更通俗一点，里应外合。”莫甘说得毫不犹豫，“一个人若对某个人怀有偏爱，那她就不会完全无懈可击。只要找到她，很多原本封死的门说不定都能被额外撬开一点。她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而如果接受良好，这位‘母亲’至少有机会将功补过。”
路西法的神色却变得比刚才更复杂。莫甘闻言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
他很清楚，路西法·莱斯图斯这种人如果愿意进一步讨论，根本不需要别人催促；而如果这位国王陛下自己还没想好该不该发表某种意见，自己不识趣的多问其实也不会有结果。
更何况，比起现在就把所有事的细则挖空掏尽，今晚还有一件更合适放在前面处理的事。
奥古斯湖正在夜里安静地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