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经过辰溪行馆,最终抵达湖边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奥古斯湖在白日里称得上壮阔,从远处望去都只会令人生畏,而到了夜晚却显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幽静。
远处有树林,近处则是平缓的湖岸,石子在脚下被踩出轻微的声响。湖面极广,风过时水波一层层往远处推去,把天上稀疏的星光和岸边灯火都揉碎成晃动的细鳞。
路西法站在岸边的时候,已经从辰溪行馆取回、并且拿来了那两只水晶瓶。
莫甘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它们,但在这种环境下再看还是有些不同。
也不知道国王陛下昨夜到底进行了什么预处理,瓶身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光,不耀眼甚至仍旧近乎透明,像盛装过某种闪耀着的东西。
不过事实在于,对莫甘这样未曾学习过黑暗魔法的人来说,如今瓶中仍旧看着空无一物。只是又比任何装着实物的东西更让人难以忽视而已。
整个放归的过程并不喧哗,甚至称得上朴素。
路西法当然没有高声吟诵什么复杂的咒语,只是在那里打开瓶盖,让那两道已经净化过的“意识”顺着水与风所共同指向的方向缓缓归去。莫甘看不见具体的形体,只能感觉到某种极轻的东西让瓶体一轻,大概与夜风湖水稍一接触便彻底散开。
最后的波动无声消失,国王陛下才慢慢放下手。
——湖面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片刻,路西法仰起头,目光落在月亮被掩盖、却仍旧被星光点缀的夜空,过了很久才忽然开口:
“其实亡魂已经没有任何生前的记忆和特性可言,它们只是一段无主的意识。刚才带它们走过故土……比起顺从它们,不如说是我自我宽慰的习惯罢了。”
莫甘站在旁边,没有打断这位巫师国王突兀的言谈。
“很多人仍旧会希望,死者死后还能保留自己的意识。”路西法继续说,“他们相信来生,相信报偿,也相信此世的善恶会在彼世得到回应。可实际上,即便真的有所谓‘来生’,那也大多不是他们自己能知道的东西了。至少这些人再不会知道。再强大的执念也无法抵御死亡,除非因某些僭越之事经受审判……但那当然会更糟。”
莱斯图斯陛下说这些话像在讲一件自身早已接受、却从未因此变得轻松的事实。至少现在,连莫甘也听不明白,只觉得心里有一瞬极细微的异样。
他自己也能算是转生而来的人。
正因如此,路西法口中的“亡魂不会知道”“来生也不再是原本的自己”这些话,对旁人而言也许只是玄奥的死后之论,对他来说却反而有种过分具体的分量。
只不过这种奇妙的感觉没法解释,也无法拿出来同任何人分享,因此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湖面——而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路西法又一次开口。
“也许亡魂执念是否强大,并不是最重要的事。”他的语气意味深长,“真正关键的,反而是它是否‘正确’。”
这句话来得比刚才那些还要突兀。
莫甘转头看向这位话语中似有深意的国王陛下。
湖边夜色也分外深沉,浅金色时间画面在黑暗里反而显得格外清楚。而这位尊敬的巫师国王也正看着他,目光并不逼人。
“格兰德,”国王陛下微微眯眼,“你能理解已经死去的人所拥有的意识吗?”
莫甘隐约感觉心头一动,似乎从中感知到了某种隐晦的暗示——就好像这位国王陛下实际上清楚某些本该只有莫甘自己知情的东西,此刻正轻轻一掷,抛向了他。
路西法·莱斯图斯也并没有把问题抛给他让他作答,只是这样点到即止。
夜风将国王陛下垂落的发丝轻轻拂起,像把刚才那句近乎试探的话自然揭了过去,以让他转而提起另一件早该被提起的事。
“你方才在那座塔楼下就已经想问了,是吗?”路西法扭过头,“在奥斯汀·克莱尔提起‘兑现诅咒’以后,你已经因为他的那些说法联想到了我曾说过的亡灵法师的用途。”
莫甘挑眉,“我确实在意。联系反倒是次要的,至少按鲛人大法师的说法,‘兑现诅咒’不仅仅是轻率为之的恶习,更像已经被某些人系统化利用、用来变强的途径。”
路西法点了点头,“某种程度上,那确实是一条罪恶的‘捷径’。血缘诅咒一旦达成,诅咒的接点,也就是导致诅咒产生的法师眼中,人与法则之间的界限能够短暂撕开一道裂口。对很多法师而言,一瞬间的感应足以让他们清楚看见自己终其一生追逐着的事物——魔力法则运行的痕迹、它们彼此交叠的方式……以及该如何向前再走一步。”
说到这里,路西法停顿了片刻,像在斟酌接下来应不应该说,或者该把话说到哪一层。可最终,这位莱斯图斯的国王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很多人把它称作‘兑现’,是因为对那些人而言,血缘诅咒不是惩罚。让后代真正付出灵魂,自己便有更多机会变成强者……从初级法师到大法师,人的寿命能从一百岁提升到两百岁,所以哪怕为了自己更长的寿命,也有人愿意这么做。”
这番说法听起来甚至比奥斯汀之前那种直白的表达更让人不适。
莫甘站在一旁,眸光微动:“初级法师的平均寿命可以达到百岁,大法师却能活到两百余岁。对很多贪婪人来说,能用后代的生命换来一百年的寿命差异确实足够让人动容。实话说,您这样一讲,我更能理解为什么我都没有见到过这种说法。如果这种联系会被大多数人知晓,我认为情况也许会更糟。”
人的贪婪永无止境,奥斯汀在这一点上的意见没错。
——不过莫甘也不像那位偏颇的鲛人一样,认为这是人族独有的特质。
生命从源头开始的本质便是自私自利,文明才是让利己并非唯一要素的休止符。让许多种族没有血缘诅咒这样的情况,恐怕也只是因为没机会这么做。
“你的理解没有错。只是这不是全部……”路西法仰头望向星空,“兑现诅咒的原理也意味着另一件事:没能‘兑现’的法师越强大,死后越不容易真正自行归去。魔法都有代价,虽然人族逃脱了最初的代价,但没能付出代价的人也总会被追逐。”
“……”
“因为神座空无一人。”路西法说着,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维系这世间一切的法则不再像最初那样完整且自足。它们仍旧运转,可本身也在流失——那些与法则深度接触过的人,尤其是最强大的法师,在死亡以后反倒会成为法则的‘补充’。”
湖面上正好掠过一阵风,吹得水波层层推远。
夜色里,路西法的声音也显得更轻,却没有半点含糊。
“大法师也好魔导师也好,和法则融合得深,死后的灵魂便越容易被它们牵制,无法像普通人的意识那样无声散去,因为法则仍旧需要他们。或者更准确些,是需要他们在漫长生涯中反复打磨、独一无二的那一片灵魂。”
“所以您说若没有兑现诅咒,越强大的法师死后越难自主放归……”莫甘顺着往下说,“这是由于他们对法则的僭越更多,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