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面露复杂之色,“大法师至少只是被法则承认与接纳,至于魔导师,他们已经开始反过来统帅法则……那不是简单的‘借用’,而是人真正以自身意志去驾驭天地间原本应当属于更高存在的权柄。”
说到这里,这位国王陛下的神情终于出现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那变化不是傲慢或者自夸,而是一种几乎近似于沉醉的东西。
他仿佛此刻并不是在向莫甘解释一个危险的概念,而是在不自觉地回忆自己曾经无比清楚地触摸过、并且直到现在都不曾后悔的某个瞬间。
“这种感觉……非常清晰。也非常美妙。你会忽然意识到,曾经高不可攀、需要一点点去摸索的规则不是不可碰触的天幕。它们可以被拆解,也可以被重新组合。”
他抬起手,像是下意识想做什么动作,却最终只让指尖停在半空。
“正因如此,在真正跨过界限之前,几乎每一个足够接近魔导师的人都会在某一刻明白自己死后将面对什么。那是法则本身的警示——只要往前一步,就意味着你迟早有一天会被它们吞噬。理论上,这应当足够让很多人退缩。可事实恰恰相反。”
莫甘回头看向这位巫师国王陛下:“所以,大概会有很多人最终选择止步?”
“也许真正的情况能让你感到意外,能摸到那条界限的人八成以上最终都会成为魔导师。”路西法露出一个微笑,“因为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几乎都已经把对世界本质的渴望锤炼到常人难以理解的程度。那份危险,和它所承诺的掌控一样令人着迷。”
最后这四个字,他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莫甘此刻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至少眼前的路西法·莱斯图斯并不恐惧这件事。
比起死后被吞噬的结果,他显然更在意自己曾经拥有、且直到现在仍旧握在手中的那部分权柄。也正因此,某些奥斯汀口中近乎恶意的猜测,在这位国王身上反而得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解释。而莫甘也据此有了另外一个答案。
“……我猜,莱斯图斯王族并没有通过‘兑现诅咒’来换取力量。”
“没有。”路西法回答得笃定,“至少不是你或者克莱尔先生所理解的那种形式。死后献出亡魂之外,我们与法则间的关系有着另外的协定……从出生开始,莱斯图斯的继承者依然有着同样的骨血,却在灵魂层面上不再被法则归类为遭受血缘诅咒的人族。我们不受完全相同的制约,自然也不必靠它来交换力量。”
莫甘没有立刻回复。
这几乎印证了他先前的一部分猜测。
莱斯图斯王国的王族并非单纯因血脉强盛才代代出产强者,也不只是因为所谓“王族天赋”这种方便糊弄普通人的说法。他们的强大本身就建立在与法则的特殊关系之上,而那为代价付出的事物也的确不是奥斯汀口中的那种。
——莫甘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如果是个人兑现血缘诅咒以后就能达到眼前这位国王陛下同样的水准又或者前几任莱斯图斯王者那样魔导师水准的绝对实力,如此可观的收益计算下来,血缘诅咒恐怕早就堂而皇之地造成尸横遍野了。
可是,要稳定获取到这样的能力,额外“签订”的代价究竟能是什么?
“实际上,这是较为公平的做法。”路西法没给出解释,却忽然自己添加了感慨,“既然我已经拥有了超出常人的天赋、寿命和力量,也不再需要像一般人那样在死亡的咒诅里挣扎,那么最终以这样的方式归还给法则,也没什么不合理……不是吗?”
他简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
这倒显得莱斯图斯陛下和他的家族并非被赦免的人,而是对那份掌控更加迷恋、因此也更加疯狂的一种特殊的魔导师了。
莫甘抬眼看着他,忽然笑了。
“以灵魂为饵,换取数百年对法则的掌控。”他说,“莱斯图斯陛下,我实在很敬佩你们这样的人。”
路西法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道:“莫甘……格兰德,我认为以你的聪明,还有现在展现出对魔法本质的领悟能力,如果真想成为魔导师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无论你现在究竟如何看待自己……但以你的性格,我认为你应当会喜欢那种感觉的。”
这话说得过于肯定,以至于莫甘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一些。
他没有否认或承认,只是看着湖面,片刻后才不置可否地敷衍着开口。
“也许吧?”
路西法竟也没在这件事上继续强求,反倒像是顺着这个话题自然想起了更实际的一件事。
他看向一望无际的湖面,悠悠开口:“我之前说过,要为你拓展时间。那个领域虽然同样属于无魔领域,但这不代表你在其中完全不能学习魔法——恰恰相反,我现在所做的很多安排,本来就是让你能够在之后更合适地去接近那些东西。”
莫甘听到这里唇角才重新扬起一点弧度:“您连这种事都已经替我考虑了,那我是不是应当提前感到荣幸?”
路西法竟还很认真地“嗯”了一声。
只是话题导致的严肃没能维持多久。因为下一刻,国王陛下的视线忽然落到了莫甘身上,随后轻轻皱了皱眉。
“对了。”他想起一件自己无法忽视的小事,“你得自己把那些筹码拿回去。”
莫甘一怔。
“什么?”
“就是你之前塞给我、说要作为特产的那些。”路西法郑重其事,“莱斯图斯王国全境禁止赌博,按律持有这种性质物品的人应当受罚。虽然此时我不在国境之内,但应当以身作则,把它们放在身上我还是觉得不妥。你并非莱斯图斯人,所以不受限制。”
“……您真的要在这种时候计较这个?”莫甘哭笑不得,又想起了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以及他遇见同一位国王陛下时的遭遇。
路西法非常执着,“空间法阵是我事先布好的,我现在的状态下不能自行触发拿取的过程,以免引起额外的连锁反应。况且那些筹码本身的形状并不算复杂——只要你稍微集中精神,沿着我说的方法去想它们的具体轮廓,应当就能顺利取出来。”
说完,他竟当真开始认真指导莫甘该如何隔着现成的空间法阵,把那堆他自己塞过去的“地方特产”重新弄回来。
夜风仍旧吹过奥古斯湖,湖水平缓地拍打着岸边。一切如故。
而刚刚才和自己谈及神座、法则与灵魂的人,此刻却在岸边纠结一堆来自地下赌场充满世俗气息的筹码究竟能否留在自己身上。
莫甘站在原地,实在不知道该不该笑,最后也只能叹了口气,按着这位国王陛下的指点去想那堆圆片的边缘、厚薄和碰撞时特有的触感,一边试着把它们重新牵引出来,一边在心里自认为很是客观地得出一个结论——
在某些极其琐碎的地方,路西法·莱斯图斯确实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像一名真正意义上维系规则、尊重规则,十分光明正大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