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你就放弃吧，这个要求我绝对是不可能答应的！”
卡洛琳怪叫一声，一拳头砸到了身旁的树干上。
她应该是要以此表示自己意志坚决，但没注意到树桩上一个本该长了枝杈的疙瘩，反倒是把自己脆弱的肉体弄得生疼。
埃弗里斯特就这么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宁可抬头看看树液旋转下落，也不在意这位少女模样的魔导师捂着透出红痕的手背龇牙咧嘴，俨然将其当作不忍卒看的闹剧。
多亏了保护魔咒，这位并未锤炼躯体的同僚其实连皮都没有破——埃弗里斯特余光一瞥，很不屑地腹诽了一句“没工作的人就是矫情”，等人缓和够了才懒散地开口。
“卡洛琳·桑德拉魔导师。我再次说明，我不是在逼你无偿打工，只是劝你和别人一样懂得权衡利弊。那位女王陛下给的酬金可不算少，至少能把你这破地方修一修。”
卡洛琳甩了甩手，像要把刚才的失态尽数甩走，“和别人一样？你还找了哪些倒霉鬼？钱不钱的无所谓，我又不是吃不上饭，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有谁会想做？”
“倒霉鬼？”埃弗里斯特像是觉得这说法有些好笑，眉梢都没动一下，语气里却带出了点若有若无的嘲意，“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那前不久已经有两个倒霉鬼先你一步了。半兽人族那位大魔法师维尼·吉纳斯，还有林妮·乔尔森——我们科尔王国如今最年轻的魔导师。这两位都很通情达理，也都接受了我非常诚恳的提议。”
卡洛琳本来还只是满脸不耐烦，听见后面那个名字，表情终于古怪了许多。
“连林妮都答应了？”她眨了眨眼，“那人不是最怕麻烦？上次我好心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魔导师会议，她啰嗦了一大堆，就差直说没时间和我们这些老东西过家家了！”
“所以我才说，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我给出的是非常诚恳的提议。”埃弗里斯特慢条斯理地把功劳归于自己，“维尼阁下的脾气不太习惯于这种魔导师对魔导师的交谈，更喜欢帮助普通人，但她在这种得失判断的问题上，显然也比你更拎得清。”
卡洛琳盯着他再看了两眼，实在很想从这张令人厌烦的脸上找出一句夸张过度的证词。可惜她也很早就下过判断，认为埃弗里斯特最讨人厌的地方就是说假话态度正经，说真话也一样严肃，每个听上去笑意盈盈的地方都像要拿人开刀，总要先以微创的形式划开一个破口，让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毒的进攻才算真正的深入骨髓。
奥术之森里终年湿润，层层树冠在高空织成望不到尽头的穹幕，漏下来的光却细碎而冷清，轻盈地洒落在人和树丛里穿行的小动物身上。风沿着粗壮枝杈缝隙穿过，树叶轻轻翻动，像有谁在暗处议论纷纷。
卡洛琳抬手把落到肩头的一片叶子拂开，随手揣在裙兜里，然后没好气地冲着埃弗里斯特“啧”了一声，“有两个想不开的，不代表第三个也该跟着发疯……埃弗里斯特，你要真有闲心，不如去找别人碰运气。”
“我也没说现在就要你答应。”埃弗里斯特说到这儿，反而露出了一点很好商量的态度，“你可以慢慢想。毕竟现在你被‘劳烦’的风险最小，我今天还有另一件更实际的事需要你配合。”
卡洛琳闻言警惕地眯起眼。
埃弗里斯特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不足道的事，口吻也显得轻飘飘，“比如，上次你被邀请进王宫参加茶会的时候，和那一打甜点塞在一起，最终顺手拿走的那块绿宝石——现在还在手上吧，说不定就在附近你的住处当中？”
空气顿时安静了下来。
卡洛琳的恼火像是被人从中掐断了。她脸上的神情短暂空白了一瞬，随即才咬着牙挤出一句：“……你在胡说什么？”
“没有胡说。”埃弗里斯特眼皮都不抬一下，虚伪地用起了敬辞，“您不记得了？就是摆在偏厅柜架第三层、原本用来嵌进装饰底座，来自丹顿王国作为国务赠礼的那块魔能绿宝石。你拿的时候动作挺利落，我看得很清楚——说真的，桑德拉前辈，你不会真的和罗德里格斯前辈学过一手他自吹自擂的‘街头技能’吧？”
这回轮到卡洛琳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瞠目结舌地看了他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难道当时就看见了！”
“看见了。”埃弗里斯特答得干脆，甚至还很有耐心地补足后来发生的事让卡洛琳不再怀疑自己是虚张声势，“只是没有拦下来。毕竟谁也说不好，以后会不会有需要用到它的时候。”
卡洛琳深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看上去比刚才砸树时还想狠狠锤一点什么，只不过目标从树干换成了眼前这个青年模样的大魔法师。偏偏埃弗里斯特神态坦然，完全没有自己是在拿旧账威胁别人的自觉，只是在把一件曾经记下过的小事从脑子里翻出来，顺手放到谈判桌上。
“所以除了那个找死的协议……你到底想要什么？”
“联系方式。”埃弗里斯特答道，“我有理由怀疑，桑尼·罗德里格斯前辈又一次人间蒸发了，公开的其他联络方式一概切断。我懒得满大陆捞他，只能来问你。”
卡洛琳的表情更差了。
“那家伙的行踪，我怎么会知道——”
“你当然知道。”埃弗里斯特偏偏很有把握，“我知道你们两个人当初为了确保彼此都不被推上大魔法师的位置留了后路——当初瑟蒂亚姆前辈留过言。那是为防范对方哪天先一步向王国低头把自己卖了而交换过联络人的信息。珊德拉，你有固定驻地，不像他一样满地乱窜，这种事找你来联络，比来找罗德里格斯本人简单多了。”
卡洛琳神色一阵变换，最后狠狠闭了闭眼。
她没想到这家伙不仅把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连自己拿了什么、拿去干什么、如今动了哪一部分都掂量得清清楚楚。
那块绿宝石本就稀罕，还是现成的魔能材料，她拿回来的第一时间便拆进了自己的工作成果里，现在要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除非把一整个完成了大半的结构重新拆掉。卡洛琳心里恨得牙痒，却也知道这笔账短时间内根本赖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