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真是容易满足。”这是埃弗里斯特的真心评价。
卡洛琳耸了耸肩,“虽然我定居奥术之森以后,本来就差不多算自给自足,平时用到科尔盾的地方不多,甚至对金钱的具体数目也没多少概念……但‘完全不用考虑采购花销’这种舒适感,还是很容易感知的。总之如果我再卖给罗德里格斯一个人情,从他那里随手顺东西就更有理由、也更有准备了。”
埃弗里斯特幽幽地开口:“那你更该接受我的提议。至少按科尔王国过往对你个人花销习惯的调查报告,女王陛下的报酬足够让你继续坐吃山空三十年。”
“你也说了是三十年,提前这么久筹划有意义吗?”卡洛琳浑然不像是刚说自己对时间失去感知、三十年如一日的人,一边往法阵中央嵌入空置的引导槽,一边满不在乎地答道,“和我刚才说的,算计算计能度过接下来一年就已经很好。又不是活不下去,按你的说法做危险太大,不如去罗德里格斯那里顺手摸一点回来。再说了,我活这么多年也不是一点积蓄也没有,大不了拿点瑟蒂亚姆的遗产卖了,菲尔也不会介意,只是不舍得动那些东西罢了!”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偷偷摸走别人财物”和“珍惜自己财产”都是顺理成章的选择。埃弗里斯特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决定不对此进行道德上的无效批判,还是把随手打磨过的魔晶依次放到她打开的引导槽里。
颜色各异的魔晶刚一嵌入,原本沉寂许久的法阵便像终于被唤醒一般,纹路一层层亮了起来。藏在地板下的细小线路泛出浅蓝与莹绿交缠的光,顺着圆环向外蔓延,把周围的木壁、桌脚、甚至那只还停在栏杆上喘气的小鸟都映得发亮。
卡洛琳看着这阵势,神情满意了许多。
“不错。”她夸得很坦率但敷衍,也不知道是在赞扬法阵还是在表扬提供魔晶的慷慨,“埃尔林的人毕竟还算靠谱,难怪他的炼金工房每天那么热火朝天。”
等到光芒达到最盛,卡洛琳率先踏了进去。法阵边缘的光因为她的靠近而往上一卷,像某种湿润冰凉的水波,先没过鞋尖,再沿着裙摆往上轻轻一扫。
卡洛琳刚站稳,回头却发现埃弗里斯特还站在外头。
“你又怎么了?”她没好气地问,“你总不会到这种时候想起来还有事要办,才开始犹豫吧?事先说明,我不保证把罗德里格斯弄回来,魔晶我也是不会退的。”
埃弗里斯特施施然站在那里,语气近乎理直气壮:“我只是不信任这种一看就因为主人过于穷酸,而没有经过定期修理检查的设施。”
卡洛琳被这句话噎得眼前一黑,忍不住冲他翻了个很完整的白眼。
“……你最好祈祷它最后把你传去正确的地方。”
“这也是我等你先下脚的原因。”埃弗里斯特不紧不慢地答完,这才踩进法阵。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同时被光吞没。
三秒钟后,风声陡然灌满耳畔。
卡洛琳在半空睁开眼时,第一反应是皱眉。
脚下不是坚实木板,也不是法阵惯常会送抵的地面,而是一整片翻涌起伏、几乎看不见边际的汪洋。
海风迎面扑来,咸湿得过分,底下浪头正顺着风势层层卷起,在夕光下反出碎银似的亮面。
卡洛琳神色一正,几乎没有犹豫,一道咒语已从唇边倾泻而出。
庞大的绿色叶片在她背后瞬间展开,片片相叠,边缘锐利得近乎金属,转眼便拼出两面巨大的羽翼。这翅膀足够庞大,只是轻轻扇动了两下,就让她在即将坠入海面的一刻贴着浪尖骤然拔起,只让裙摆边缘沾上一点细碎水花。
紧接着,随着另外一道咒语,那对夸张的叶翼又迅速收束、重构,变成了两片近似蜜蜂薄翅的轻盈结构,方便她在原地悬停。整一套动作不过须臾,卡洛琳假装刚才那小小的失误根本不存在,先理了理裙摆才扭头去看下方。
不远处,埃弗里斯特站在一座新生的冰山顶上。
准确地说,那不是天然形成的冰山,而是他在落下时顺手把一整个浪头冻结、抬升、再塑成了山体的形状。冰面陡峭而洁白,棱角锋利,高处甚至还故意留出一块格外平整的落脚点,好让人稳稳站在上面,像是某种过于夸张的观景台。
卡洛琳看得眼角一抽,直接拍着翅膀飞了过去,落到冰面上时脚下还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练了这么骚包的招式?”她踩了踩冰面确认踏实,忍不住开口。
埃弗里斯特礼貌一笑,神情十分无辜。
“只是忽然发现这么做比较引人注目,所以想尝试一点新东西。”他看了眼四周翻腾的海面,又抬手轻轻点了点脚下这块巨大的冰,“而且单纯站在波浪上未免太不稳当,你这样飞行也太浪费魔力。像我这样简单明了,制造一座小小的冰山显然更适合观赏风景。”
卡洛琳正要嘲讽,指出冰山水面下数以几倍的体积有多耗费魔力还容易残害生灵,却听见大魔法师话锋一转:“说起来,你那只宠物还有什么惊喜没告诉我们?位置给得这么精准结果却把我们送到了海中央。罗德里格斯前辈该不会已经溺死在海里了吧?”
埃弗里斯特说完一顿,甚至还很认真地替未来做了个评估:“如果真是这样,桑尼·罗德里格斯大概会成为魔导师们未来五十年里最值得奚落的谈资。毕竟据我所知,至少八百年来,还没有哪个魔导师死于自然死亡或魔导师间战斗以外的方式。”
卡洛琳闻言皱起眉,“其实那孩子从来历来讲,怎么也不应该算是无能吧。”
“哦?”
“这只鸟也是埃尔林和驯兽师合作的副产品,因为学的太杂只会说蹩脚鸟语卖不出去,还烧钱又考验能力,动辄魔力絮乱除了我们这种魔导师没人敢用,最后才当人情送到我这里。”卡洛琳最擅长死乞白赖地拣别人不要的小东西,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没面子,“……不过它方向感很强,给的位置就是最精确的地点。埃尔林·休斯派的人试过几十次,从没出过问题。”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停了下来,埃弗里斯特也跟着抬起头。
海风把两人的衣角都吹得猎猎作响,头顶天色高远,云层被风拉得很碎,远处有海鸟掠过,尖啸一声便迅速飞远。
四周除了海就是海,脚下的冰山被浪头不断撞击,边缘发出低低的碎裂声,又被新的寒气迅速封住——伴随着这样的背景音,卡洛琳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它一直都会让人直接落到指定位置,”她喃喃道,“这次却送到了这里。”
埃弗里斯特慢慢把她未尽的话接了下去。
“我还是信任埃尔林魔导师能力的。也就是说,理论不出意外的话……”
“罗德里格斯那家伙,”卡洛琳声音在海风里被吹散,“应该被困在天上?”
两人同时抬头。
头顶只有一望无际的蓝天,天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