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正常的、缓慢的滴水融化,而是整座冰山内部像被无形的热意瞬间贯穿了一般,从最上层到最底部同时开始发软、开裂、塌陷。
她低头一看,鞋边的冰面已然变得湿滑透明,裂纹像蛛网一样往外疯长,边缘更是在肉眼可见地蒸腾起白茫茫的水汽。
“啧——”
卡洛琳立刻抛开头顶那片已完成使命的巨叶,再次召唤出树叶羽翼,整个人轻巧地腾空而起。两翼一振,刚好离开那座冰山表面,下一刻便亲眼看见脚下的整块冰面以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融化、崩解,然后竟不只是化成了水,而是被强行蒸成了滚烫的水汽,翻卷着向空中那道裂缝的位置涌去。
海上顿时白雾蒸腾。
方才还只是咸湿的海风,转眼便混进了灼热水汽,扑在人脸上时像有人拿温度过高的湿布狠狠按了一把。卡洛琳远远悬在半空中,盯着那道被蒸汽和力量同时包围的裂缝,脑中却一瞬间便把原理理得明明白白。
——埃弗里斯特这家伙根本不准备用什么传统温和的方式把裂缝撬开。
他是在调取更多的水。先抽海水,再化冰山,让所有水汽集中到一处。等浓度和压力都堆到极致,再对每一滴水珠的高度压缩,让它们瞬间爆沸,把这道空间裂缝从外到里整个炸开。
“说归说——”卡洛琳终于忍不住冲着上头喊,“你别不是也想把罗德里格斯一起收拾了吧!”
“也?”
埃弗里斯特的声音从层层翻涌的水汽上方落下来,居然还很从容。
他稍稍低头,看向被刚才那阵冲击和波浪整得飞远了一截的卡洛琳,眉眼间甚至带着点像模像样的疑惑:“桑德拉前辈,你还有什么知情的事,是没和我说的吗?”
卡洛琳一噎。
她才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什么来掩盖这种低级的口误,海面下方便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轰响。
不是浪声,也不是冰裂的声音。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水下猛地翻了个身,把整片海床都顶得往上拱了一下。下一刻,海水骤然向两侧排开,海面正中央生生隆起了一块巨大的黑影,像有人从看不见的深处一把抓住地基,强行把岛屿从海底拔了出来。
岩石破水而出,表面湿漉漉的,沾满了还在滑动的水流和泡沫。几条倒霉的鱼跟着一起被带上来,在新生的岩地上茫然地原地乱蹦,鱼鳞在天光下啪啪反光。
“对啊!”另外一道嗓音几乎是和岛一起冒出来的,“什么叫也?”
卡洛琳循声看去,桑尼·罗德里格斯正站在那块新生岩地的最高处。
他上身没穿衣服,整片肩背和胸膛都暴露在仍旧灼热的水汽里。不同于平时在魔导师会议上那副漫不经心但好歹算穿得周正的模样,此时的桑尼像是刚从战场、矿坑或者火炉里一并爬出来,精悍结实的肌肉线条被刚才无孔不入的蒸汽烫得发红,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湿润光泽,活像被人拿开水完整刷了一遍。
埃弗里斯特从高处看了他一眼,语气居然还很平稳。
“罗德里格斯前辈独处的时候,真是性情中人。”
桑尼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额角猛地一跳。
下一秒,一件巫师袍已经从不知哪个角落被他拽出来披到了身上,速度快得像某种本能。他一边系衣带,一边毫不客气地瞪了埃弗里斯特一眼:
“你们这些人穷讲究的习惯,我早就看不顺眼了。一个个活了几百年,平时装得体面又和睦,背地里谁没调查过别人那些黑历史来解闷?装什么呢?”
“那倒也是。”埃弗里斯特施施然从空中落下来,站到离他不远的岩面上,甚至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既然这样,建议罗德里格斯前辈下次魔导师会议以最自然的姿态出席。不过现在的情况也算是前辈相关的新谈资。如果再佐以我所说的情况,未来几十年以内应该相当受欢迎。”
桑尼脸色一黑。
卡洛琳原本还想趁着这两人互相讽刺的工夫悄悄往远处挪,结果才挪出去半步,就见到自己前头一个、右边一个,两位动作都不紧不慢,把她正正好堵在了原地。
“别走啊,桑德拉前辈。”埃弗里斯特笑眯眯地开口,“你刚才不是还很关心罗德里格斯前辈的安危吗?”
桑尼也把视线挪了过来。
“我之前就是在路上溜达着回去。”他抱起手臂,巫师袍底下显然还没彻底凉快下来,嗓音里带着点被蒸过头后的烦躁,“走得好好的,人莫名其妙掉进陷阱里,船也翻了,一直被困到现在。那道裂缝也不是不能硬闯,只是没必要为这种事耗太多力气。我原本打算干脆再等半个月,等设陷阱的人留下的魔力耗尽,慢慢爬出来。”
他说到这里,眯起眼看向卡洛琳。
“问题是,我在里面正好有时间想想事情。谁会知道我要往丹顿那边走?我可没大喊大叫宣告自己的行程!好像也就是在和某人聊天打发时间的时候提了一嘴。”
卡洛琳眼神上飘,“……这个嘛。”
桑尼横了她一眼,“我在丹顿就一个去向,就是说只要你嘴一快,就足够让别人把我的行程路线推个七七八八,提前设好陷阱。所以桑德拉,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卡洛琳立刻露出一个很复杂的表情,混杂着心虚、烦躁、以及不情愿,看得埃弗里斯特眼皮都微微一跳。
“我……也许。”她干巴巴地开口,“也许确实告诉过一个人罗德里格斯的行踪。”
说完以后,她还无意识地往埃弗里斯特那边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在社会上混迹这么久,也算鬼精的大魔法师便立刻明白了。
“原来如此。”埃弗里斯特轻轻吸了口气,神情却并不意外,“我之前还奇怪,桑德拉前辈为什么知道罗德里格斯前辈被困,却省略了这种显而易见有联系的话题。现在看来,是你不想让自己或者罗德里格斯前辈当中任何一个人答应我的提议。”
桑尼闻言皱起眉,此刻还在状况外:“提议?什么提议?”
卡洛琳痛苦地闭了闭眼。
埃弗里斯特则相当自然地替她补上了最后那一层窗户纸。
“我提议邀请你们帮忙做一件麻烦事。而提议针对的对象——”埃弗里斯特还带着悬念地顿了一下,像在给人留出心理准备的余地:“——恰恰是桑德拉前辈嘴快提醒,说不定还再一次多嘴误导了的路西法·莱斯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