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脸面纹的魔药师说完那两句话以后,又重新低下了头。那模样,就像是已经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接下来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莫甘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这人应当不是不会说话,只是说的不多。
他显然极不擅长和人交流。比起“不会”,更像是每开一次口都需要额外经过一道艰难的筛选,必须把脑子里本来清楚的东西硬生生从另一种更熟悉的表达方式掰成旁人能听懂的人话。正因如此,他才会一路沉默,连最基础的自我介绍都没有做。
莫甘想着换了个思路。他没有和内维斯一样,再用大陆通用语去追问,而是略微侧过头,口中低低说了几个音节。
内维斯和塔塔尼娅都没听清楚他说的究竟是什么。可那位面纹魔药师却像是骤然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都明显一僵,导致怀里那只小狗都跟着动了动耳朵。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到了莫甘脸上。那是一种夹杂着惊疑、提防以及些许本能反应的凝视。
莫甘见状,心里也有了数。
自己说的龙语,果然能听懂。
龙语并不等于其他兽语,但某些的发声结构,本身就和许多原始族群的语言存在若有若无的共通之处。尤其是这种更接近自然环境、更依赖经验传承而非学院系统教导的人,反而容易对这种充满原始野性气息的音节敏感。
于是莫甘又挑了几个更简单、含义也更明确的语音,缓慢地复述了一遍,顺带用手指了指对方,又点了点自己,示意自己只是想确认一些基本情况。
内维斯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也许这么交流比听懂我们说话更容易一些……”塔塔尼娅反倒先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点惊讶,“这也是某种特殊的兽语吧?应该也在综合兽语的范畴之内。”
“嗯。”莫甘应了一声,没有细讲,只继续看着那位面纹魔药师。
对方安静了几息,终于像是接受了这种沟通方式,嘴唇动了动,跟莫甘进行着交流,少顷之后报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词组。音节并不长,却带着明显不是人族常用名的起伏和尾音,像某种地貌、气候、流水与树影共同压缩成的称呼。
莫甘意识到这位魔药师应该是根据语系调整了某种近似方言口音的用语方向,这才导致说出来的几句话自己恰好都能听懂。但他听完这些话以后,甚至沉默了一瞬。
最终,他向其余两位魔药师汇报:
“我差不多能听出来,他说他的名字叫……‘溪流和树林’。”
塔塔尼娅也迟疑着看过来。内维斯显然更听不懂,表情茫然:“这是名字?”
倒是莫甘先看向那位面纹魔药师,非常礼貌地求取意见:“虽然随意篡改他人的名字多少有些冒犯,但为了简便起见……我姑且用‘溪林’代指您,可以吗?”
而那位面纹魔药师——现在大概可以先叫作“溪林”也没有表现出反对。
接下来,在莫甘有意识的协调下,他们总算慢慢拼出了这位“溪林先生”的大致来历。他来自奥术之森,算是一种非常少见、也越来越不被主流魔药师世界认真对待的类型,通常被称为“荒野魔药师”。说到底,也就是成为好听一些的野路子。
这词一说出口,内维斯和塔塔尼娅的表情都起了变化。
“荒野魔药师?”内维斯先重复了一遍,“现在居然还有这种人……而且能走到魔药师大会第三轮?”
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已经不是怀疑,简直接近震惊了。
因为随着各类协会考核越来越系统化,所谓“荒野魔药师”这类靠个人经验、田野积累与半途摸索成长起来的人,早就被上升途径完善的主流体系压得越来越边缘。
大多数能走进正式考核的,顶多也只是在一级附近打转。原因很简单——他们或许对某些植物、兽类习性、环境变化和材料配伍有极强的直觉,可一旦碰上需要完整书写、精准表达、稳定复刻的考试体系,往往就会在一开始吃大亏。
能走到魔药师大会第三轮的,确实少见得离谱。
莫甘见状,便替溪林把那些不容易说清楚的话理顺了:
“他是读过魔药师入门和进阶书籍的,也确实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识字。只不过看得懂文字和顺畅地把想法说出来是两回事。他没参加过正式评级考核,所以也没有你刚才问的魔药师等级。不是故意不说,是不知道以大陆通用语该怎么解释才好。”
这话说得已经很委婉了。更直白一点,大概就是:这位溪林懂理论,但嘴跟不上脑子。
内维斯这才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塔塔尼娅看向溪林的目光也缓和了些。她不像内维斯那样直接把态度挂在脸上,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解释。
毕竟现在项目的合作进展顺利,他们都对这种状况没有多少歧视。而话说到这里,内维斯作为在场名义上评级最高、又确实是最接近“标准魔药师”模板的人,也拿出了非常不错的专业素养。
内维斯把之前草草写下的几张纸条摊开在桌面上,很快重新整理出了一版更完整的思路。莫甘本来只当他自认为是场上比较全面的人,会习惯性地大包大揽,或者至少先把他自己这个很出力的人往最繁琐的部分上塞。结果这一看,居然还有点意外。
因为内维斯不仅没有为了个人积分而调整,反倒考虑到了在场每个人的特点。
塔塔尼娅熟悉实验生物与研究所流程,又兼修土系法术,对器皿、稳定性和药性承载结构的判断合理,于是她负责主导药理方向校正;溪林虽然交流不便,却明显在动物习性和田野经验上占优,因此被安排在最贴近实验犬、同时也最依赖经验判断的位置;至于莫甘则被默认在辅助位置上,负责材料处理和根据已有思路进行配合。
这种安排不能说多么惊艳,却相当合理。塔塔尼娅显然也有同感。她扫完那张简略分工纸以后,居然还相当客观地夸了一句:“安排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