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真的被连窝一起端上台面的时候,内维斯和塔塔尼娅对视了一眼,都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一旁的莫甘也小幅度扶了一下额,但也没有表现出更多异样。
他们显然都不太理解这种要求到底有什么必要。毕竟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说,一只实验用犬都不该被摆在操作台边缘:台面当然是越大越好,额外的摆设往往只会让流程变得累赘。
可那只小狗确实很乖。它蜷在自己的小窝里,只在溪林把窝放稳的时候抬了抬头,黑漆漆的眼睛湿润发亮,看过这几个人以后又把下巴搁了回去。
它不像一般离开母亲不久的小狗那样动不动呜咽打滚,也没有因陌生环境而不停发抖挣扎,只是偶尔抽一抽鼻子,耳朵很轻地动一下,像在努力辨别空气里的气味。
因此,哪怕不理解,三个人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反正它看起来不会碍事。
实际开始以后,整组人的合作进展甚至称得上顺利。
这种顺利不是那种每个人都锋芒毕露、临场频频给出惊艳想法的顺利,而是一种更朴素也更可靠的流畅:谁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交换器械,什么时候控温,谁该在哪个时候不要插手,一切都井井有条。
莫甘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么顺水推舟、不用动脑的感觉了。
很多时候他参与某件事,总难免要多想一步、提前防着三步,生怕场面里的哪一环会因为自己不在而忽然塌陷。可此时此刻,在这个被独立隔开的方格里,他反而可以相当难得地不承担“组织局势”的角色,只需要按已经成型的设计流程去做事。
而且,哪怕以他那种苛刻的标准,这种流程都不算笨。
内维斯或许不是这一届魔药师大会上经验最足、等级最高的人,但他对“如何让一堆不同风格的人不至于给彼此拌脚”这事确实很有实打实的心得。尤其在合适队友的协助下,他的能力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正向发挥。
比起设计流程的他,塔塔尼娅负责的是最核心那部分的节奏把控。她一旦皱眉,多半就意味着哪里有问题;她一旦点头,周围人也会下意识跟着觉得事情大概没错。
“罗……蒙德森先生,你那边慢一点,不必赶在溪林前面。”
“塔塔尼娅女士,您看这个温度上浮一线是不是要提前压住?”
“溪林先生——呃,抱歉,那个汁液别急着倒,等他这里彻底澄清才行。罗……蒙德森先生,您能帮我转达一下吗?”
内维斯忙得脚不沾地,却没有因此乱起来。偶尔自以为是地多说一句不太正确的话,也多半能被委婉的莫甘或者直白的塔塔尼娅用一句不轻不重的意见拽回正轨,然后虚心接受意见。大家都不是会拘泥于面子的人,因此整体一直保持得像模像样。
莫甘把一份药液信手转移到暂且用来冷却的器皿当中,随后两指一捻,就将瓶口处暂且封死。他被安排的工作基本是最基础的类型,纯属需要娴熟的重复工作,也许是内维斯不很指望一级魔药师发挥足够稳定。不过他也很够意思,甚至先征求了莫甘的意见,确认他不那么想要用别人的脸博取注意,挑战潜在的“难度得分”。
——虽然发挥稳定恰恰是莫甘自认最大的优点,但他也没有为了一点评分努力的想法。
但既然不需要多余的思考,莫甘就没那么全神贯注了。因为他也有空顺便再次瞟了一眼那位“溪流和树林”先生所在的方向。
莫甘一开始对这个人的判断更多还是“有意思”,是某种不太像主流魔药师体系里长出来的稀奇人物。可真正动手合作以后,他才发现这人不仅是个性稀奇,而且确实天赋异禀得过分。
溪林说不明白几句完整的人话,也不像内维斯那样能把整个流程在脑子里拆成合作的板块。但轮到他自己做事,他的动作就会立刻显出某种近乎机械的干脆利落。
只需要输入指令,也不用问多余的问题。
那些被分到他手上的材料,到了他那里就会以极稳定的速度被处理成最适合下一步使用的状态。切割、碾压、过滤。合作的时候才能发现,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和虎口都带着常年处理草药和器物磨出来的薄茧,而在捏住细小器械时稳定得惊人。
莫甘甚至注意到一个细节:溪林处理材料时几乎不会发出额外的碰撞声。
他的动作都轻得近乎无声。溪林在和莫甘合作交接时时常稍慢,但这不是因为他不够熟练,而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的动作太精密了。
莫甘现在顶着“一级魔药师罗比·雷诺兹”的壳子,被分到的活本来就最少。他做起这些事来也确实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哪怕为避免露馅而刻意放慢了一些速度,基础药剂处理完成的时间依旧卡得相当漂亮,恰好能和溪林负责的材料在同一步汇流。
从高处看下来,这一组的节奏几乎称得上赏心悦目。
而这也正是第三轮最容易被忽略、却一直存在的另一层性质。
虽然此刻每个小队都被分隔在独立的方格之内,准备阶段的部分视野也并不对普通观众开放,但真正拥有资格的人其实一直可以从更高的位置俯瞰这一切。
在被部分隔离抬高,也添加了特殊设施以供全面观察的评委区域之外,几间位置绝佳的贵宾室里甚至配有专门的影像板,只要愿意,完全可以把某个单独方格里的细节放大出来,从某个方格中某个人拧紧瓶塞的手势,一直看到脸上紧张的表情。
莫甘心里很清楚:他们这一格,恐怕还挺引人注意。
原因说来也简单。
——桌上那只还有专座的小狗,怎么看都像是某种博取注意的显眼包。
那些本来只想随便扫一眼整体情况的人,只要影像板往这边一照,恐怕也很难不多停一会儿。他们这一组从真正开始动手起,就已经天然落在了更多人的眼睛底下。
莫甘的脑子腾出了地方,也可以去琢磨一些更值得在意的事。
比如溪林。
他从开始就有一点疑惑:这么一个连话都说不明白、显然也不喜欢正经适应人族社会生活方式的荒野魔药师,能一路顺顺当当地完成文件填报、理解赛事流程、并且出现在魔药师大会第三轮,几乎不可能是什么自然发生的事。
但这不意味着其中一定藏着什么阴谋。有时候比阴谋更普遍的,反而只是有人帮忙。某些人恰好想让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应当出现的位置上,仅此而已。
可问题在于——谁会想让溪林在这样的地方出风头?
如果只是某个惜才的伯乐,看似合理,其实有些说不过去。一是溪林本身看上去不是那么想融入城市生活,遑论被任何看到他才能的人雇佣。二是他恐怕也不是什么缺钱的原始人,“荒野魔药师”这种身份说白了并不浪漫,反而很烧钱。书籍、材料、练习时的损耗……这些都不是单靠天赋好就能平白从树上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