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魔药师那句话落下的时候,莫甘确实难得地一怔,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由于被人突然揭穿而慌乱,主要是感到意外。
——在莫甘原本的预想里,这位五级魔药师就算对自己这个假蒙德森有所怀疑,也应当先用更委婉的方式佯装问询试探一二,而不是这样直截了当挑破那层窗户纸。
他于是先静后动,只站在原地认真端详了这位莫妮卡·菲尔魔药师片刻。
魔药师中的“顶流人物”坐在那儿,神情平缓亲和,并没有什么架子。若非地点特殊,桌上还摆着影像板与大会记录纸张,只看那张称得上亲切的脸,甚至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只是个被晚辈无意打扰了的普通长辈。
但莫甘很清楚,越是对待这样的人,越不适合把最初的每一句话都浪费在没有意义的敷衍上。当断则断,该暴露的东西就不该藏着非要等对方揭开。而作出这种决定以后,至少对莫甘来讲,比起适当应对这种情形,更重要的是确认对方的身份无误。
所以他开口时,比起任何辩解,反倒先说了一句没头没尾只像在拉关系的话。
“去年在女王的酒会上,我有幸见过您一面。”
这话一出,菲尔魔药师倒一愣,眉梢轻轻抬起,眼中掠过一丝不加遮掩的疑惑。
“酒会?”她重复了一遍,“这可奇怪了。我已经十几年没去过亚松城,更别提参加什么女王的酒会了。年轻人,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到了这一步,莫甘心里反倒一松。至少眼前的人不是谁借了菲尔的名号坐在这里试探自己。既然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后面的话也就不必再绕得那么远。
莫甘于是也跟着笑了笑,像是对自己方才那句试探性的谎话毫不羞愧,甚至顺势把态度放得坦荡了不少。
“看来确实是我认错了。不过现在想来,比起那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倒更该早点想到另一件更关键的事。比如——这场大会里许多被临时改动的排名、公示与分组细则,真正能以一己之力推动它们的人,原来也只能是您。”
菲尔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莫甘把这一点细微停滞看在眼里,神色却没有变化,只继续说了下去。
“本来我只是觉得奇怪。第二轮名次没有公开,第三轮分组也不再照着往届的习惯坦坦荡荡地标明先后,而是用了古语字母混淆视线。若只是为了应对寒枝草事件后会场的动荡,这些做法未免过细了些……也太有针对性。”莫甘中途停顿了一下,作为模仿思考过程的一部分,“可如果把这一切都放在‘需要替某个人遮掩行迹’这个前提下,就顺理成章了。一个三十三年前就从诺瓦城消失的魔药师天才,若真要重新出现在大会上,想到替他打掩护、又有资格顺手改动这些规则的人,似乎也不多。”
他说到这里唇角轻轻一扬,像是经历某种恍然大悟以后,极其坦率的感慨。
“所以我想,您应当是知道蒙德森·费叶尔真实处境的人。并且,您非常愿意帮他的忙,掩盖下‘他参赛’这一事实。当然,见了我拙劣的技巧,您也很快确定了这位蒙德森并非本人。毕竟我虽然能托人伪造那种外表,却没有天才魔药师的能力。”
这些推断里,九分是真,一分是假。
莫甘心里早就列出了“嫌疑人清单”,其中能轻易做到这一切的人只有菲尔。只是怀疑终究不是证据,在菲尔亲自出现以前,这种确定的程度也没有达到百分之百。
不过,在这种地位的人面前,试探的方式也必须显得更像顺理成章的“灵光一现”,而不能太露出精心设计的痕迹。所以,强调这只是临场发挥,也是让对方更容易接受这种尊重与冒犯并重的变相恭维。
菲尔安静地听完这些,只是将茶杯慢慢放回桌上,目光重新落到莫甘脸上,眼底多了一点真正意义上的审视。
“你倒是很有自信。”她说,“仅凭我一句话,便能把后面这些事都串联起来。照理说,像你这样的人,我是不是应该多警惕一些?毕竟不仅掩盖了真容,还对费叶尔家族的事了若指掌,甚至敢在这种场合用别人的身份混进来。”
这话说得温和,怀疑的锋芒却已经完全露了出来。莫甘听懂了,也没打算在这种程度的人物面前继续遮掩。还是那句话,对这种大人物遮遮掩掩,只会显得自己既不聪明也不诚恳,更影响对方继续合作的意愿。
于是他稍稍欠身,先把姿态放正,随后报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些推论的确起于一些不够体面的小道消息。”莫甘很坦然,“至于我——我是飓风骑士瑟希莉娅与前皇家近卫骑士队长林德罗·格兰德之子,莫甘·格兰德。说来惭愧,我只不过是个恰巧因为家庭渊源受到了平白信任的闲人,奉女王之命暂在诺瓦城观察一些异状,仅此而已。”
这回,连菲尔也明显眼皮一跳,似乎感到有些惊讶。她大概想过伪装成他人,还在自己面前毫无慌张开脱之意的人来历不会简单,却显然没料到会这样直接,甚至干脆到近乎鲁莽的把情况摊开来。
过了两息,这位值得尊敬的五级魔药师才重新微笑了起来,只是这次,那种浮在表面、礼貌性的温和淡了许多。
“原来如此。”她笑着摇摇头,“难怪。我过去确实和瑟希莉娅女士有过几次来往,也合作过一些事。她作为勇猛的魔龙辅佐着人族的女王,如今她的孩子替女王办事不算让我意外。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她的孩子,居然在做这样需要耐心的事?”
莫甘干笑了一声,“……我也只能算碰上了巧合,受人恩惠、奉命行事而已。”
菲尔显然也听懂了这种不愿深谈的意思,没有追问,只是抬手拿起桌上的另一只杯子,推到了莫甘面前。
“坐吧。时间有限,抽检环节太久会惹人怀疑。你若不介意,可以边喝边说。”
莫甘下意识客套了一句“这怎么好意思”,却还是被那只已经推到手边的茶杯堵了回来。于是他也没再矫情,干脆在她对面坐下。
端起杯子的时候,他的心里也明白了这动作的分量——这至少意味着,菲尔接受了他刚才那套身份说辞,也愿意把接下来的谈话放到互相信任的层面上。
坐下以后,菲尔先瞥了一眼旁边的钟表,随即便把话题切到了最直接的地方。
“那么,格兰德先生。”她开口,“你在事发以前就用蒙德森的身份潜进这场大会,现在却还在努力参赛,应当不只是因为预料到寒枝草事件会发生那么简单吧?”
莫甘微微颔首,“潜入大会这件事,最初确实只是为了制造一个足够自然又足够显眼的契机,把寒枝草的问题当众掀开……至于蒙德森先生的秘密,我知道得偶然,甚至可以说是无心的巧合。”
菲尔眯了眯眼,“你真的只是无心,没想就此发挥些什么?”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莫甘几乎在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她并不是在单纯打趣。她像是知道什么又不愿点穿,只把话留在了这个刚好让人起疑、却又无法追问的程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