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菲尔又已经若无其事地把话锋收了回去。
“算了。”她像真不打算为难眼前的晚辈，“年轻人的伎俩，我没兴趣干涉。”
莫甘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也没有追问。
“既然您愿意让我坐在这里，那我便也直接一些。”莫甘把茶杯放下，“米兰迪骑士团团长之死与伦纳德魔药师之死，我认为可能不是同一拨势力所为。换句话说，我并不完全相信它们必然出自同一个黑暗法师，甚至不一定都是真正的黑暗魔法。”
菲尔抬眼，终于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眼角眉梢浮现少少的赞许。
“哦？黑暗魔法……看来你和阿萨德也聊过了。你能主动来问这种话倒很不错。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莫甘身体微微前倾，“您当时真的非常确定，伦纳德魔药师死亡现场存在的是黑暗魔法痕迹吗？会不会是别的什么东西伪装成了那个样子？”
屋里安静了片刻。
菲尔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往后靠了一点，指尖轻抚下颚，神色里多了几分思索。
不久后，她转头看了过来，慢慢回答。
“若你要的是绝对肯定的答复，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不能完全确定。黑暗法师几乎已经销声匿迹。哪怕是我这个年纪，也从未真正接触过黑暗法师留下的完整战斗遗迹，更没有直接见过因那种魔法受伤的人。我最接近的经验，也只是年轻时的学习，以及近年来在丹顿王国学者塔中，看过一些被作为参考保存下来的样品。”
莫甘挑了挑眉，“所以，您在这方面也缺少实际接触黑暗魔法遗迹的经验，是吗？”
菲尔似乎很在意莫甘的用词，顺着他的话，将重音落在了第一个词上。
“‘所以’。我当时给出的是我能想到的方向。毕竟阿萨德需要方向，莽撞一些总比让他一无所知要好。如果我都毫无头绪，岂不是还得劳烦他当无头的苍蝇？”菲尔抬了抬手指，“若你要我现在回头再说一次，我或许会犹豫，但仍会这样告诉督查官署的人：那里与我认知中的黑暗魔法高度相似，但我不能保证那就是唯一答案。”
莫甘听到这里，心里反倒更安稳了一点。因为这至少说明，菲尔不是那种明知不确定还要强撑权威的人，也懂得自己想法的局限性，承认自己并非无所不能。
如果说那位路西法国王陛下是全能的天才巫师，又生在莱斯图斯这么一个对法师包容性极强的国家，相对能了解一部分的黑暗魔法。这位菲尔魔药师在特定的魔药领域应当高于那位国王，却又因为经历和出生地所限，没有那样了解一部分的详情。
这件事当然可以依赖博学的路西法国王陛下，但找到途径参考其他意见也很重要。毕竟那位巫师国王自己的国家历史似乎都经历过一定的篡改，谁也不能就肯定某些“专业领域”里就完全没有问题，总得留一些后手的信息途径。
“这确实是个问题……那么按您所知，”莫甘摸了摸下巴，“我也不瞒着您了，事情发生后，我和阿萨德督查官都尝试在典籍中寻找一些黑暗魔法的特性和识别方法，却一无所获。因此我想冒昧一问，据您所知，如今的科尔王国里真正与黑暗法师有过实打实对峙经验，能了解其情况的人，还有谁？”
和这种程度的大人物交流的机会不多，莫甘觉得自己理当抓紧机会。作为科尔王国最有能力站在巅峰处的著名魔药师，菲尔或许不像魔导师那样强大，但活得久有交际广泛，论起人脉和对这些人的了解恐怕不俗。
“若只论活着的人，”菲尔想了想，“应当只有卡森·罗纳维尔魔导师与那类将黑暗魔法真正用于战斗而非改造的黑暗法师较量过；还有卡洛琳魔导师……她应当知道一些皮毛，但不算深入。其他人多半都和我一样，只是见过样品或者读过记述。”
她停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也跟着淡了几分。
“……黑暗法师这个概念，本就是一步步模糊的。你了解过就大概能想到并不只是因为牵扯到了克罗利王国，也不是单纯为了政治立场，更重要的是防止民众的过度揣测和恐慌。”
莫甘恍然，“比如巫术改造，和一些已经由黑暗魔法融入生活的造物。”
这回轮到菲尔有些惊讶了。
“你知道？”
“知道一些。”
菲尔没有追问，反而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笑意。
“这倒也不算太让我意外。”她慢慢道，“毕竟以你的出身，有机会接触到某些王室用以记载必需史料、不会随便外传的旧书，也很正常。”
——她显然把这件事归因于瑟希莉娅与女王那边的资源了。
莫甘心里很快得出了判断，却没有纠正。有时让聪明人自行给出一个解释，比自己另起一套省力得多。而在话题稍稍沉下去以后，菲尔忽然又换了个方向。
“既然你都问到了这里，”她看着莫甘，“那我也想问你一件事。那个在评委席上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乌瑞尔……你当真完全不知情么？”
莫甘沉默了一瞬。
“我只是安排过这次与我同组的内维斯先生发现寒枝草的问题。”他说，“剩下的确实都只是巧合。”
菲尔只是轻轻摸了摸下巴，“我的学生猜测，那位乌瑞尔先生极有可能是一名身份不明的魔导师。”
“魔导师？”莫甘迫真地挑眉，“我以蒙德森先生身份站在场中时恰好瞥见那位神秘先生在评委席上的身影。若真能达到这种程度，想必他的个性也会很独特吧。”
菲尔看着他，似笑非笑，终究没有在这件事上再追问下去，像是默认了某种彼此心照不宣的边界，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热茶，眉眼间甚至带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与此同时，另一边“个性很独特”的巫师国王陛下路西法·莱斯图斯正和小法师法斯特一起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几本与诺瓦城周边地理和水系分布有关的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