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协会在魔药师大会期间似乎确实比平日冷清许多——法斯特回想着。
作为一个年仅九岁、原本还要一年才被允许阅览基础咒语理论、按照科尔王国的规章三年后才被允许阅读咒语、完全不该会魔法的孩子，他虽然没有考任何的法师资格证明，但有时候还是会通过米兰迪骑士所给的证件，去法师协会借阅想看的书籍。
所以他清楚，平常总有人抱着卷轴、药剂或者抄录的咒语来回奔走，楼梯口也总挤着些争论不休着理论、又或者为了最后一个冒险者小队位置你争我抢的年轻法师。
可这两天不一样。
魔药师大会是一回事，前几天举办的葬礼仪式也让这里暮气沉沉，让人暂时不想靠近。大厅里空空荡荡，连墙上悬着的油灯都显得格外被冷落，光落下来，照得地砖一尘不染，却更让人感觉踩上去恐怕会很冷，脚步声也由于安静清晰得过分。
法斯特在法师协会借了书，现在却在诺瓦城的大图书馆读。这里规章更严，但对比产生美，至少在过于年轻的小法师眼中，图书馆此时比法师协会还要“嘈杂”些。
法斯特坐在长桌一角，双脚碰不到地，只能虚虚悬着。他其实很享受读书，但现在眼睛却没落在纸上，而是第不知道多少次看向不远处名叫“雅恩·沃伦”的男人。
——严格来说，他已经看了对方半天了。
法师协会的考核刚开始，他就发现这位沃伦先生表现得很奇怪。不是鬼鬼祟祟的那种奇怪，而是……各方面的做法都非常异于常人。
沃伦先生报名参加高级法师考核，开始了其中的笔试阶段，却偏偏选了参与人数最少的一天，那天即使原本有人报名，也因后来魔药师大会重新举办的消息取消了。之所以法斯特会清楚这件事，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沃伦先生自称正在休养暂时无法使用魔法，聘请他来完成一些流程需要魔力、默认法师都能完成的常规操作。
于是法斯特也就跟着，在窗外看着沃伦先生在笔试内容发下来以后几乎没停顿的完成答卷。他找到机会在收卷人拿走的时候瞄了一眼，才确认这其实就是游刃有余。
法斯特的魔力输送一向稳定，帮忙做这种事不算难，作为一个虽然因为乖巧很受喜爱，但到底寄人篱下不好意思找养父母要钱的孩子，也确实很需要额外的零花钱。
只是一切做完以后、收钱入账以后，他心里的疑惑也跟着一起浮现了出来。
——这位沃伦先生，到底隐瞒了多少东西？
法斯特不会轻易把怀疑挂在脸上，只是想了一圈，从“也许这是个隐居很厉害的法师”一路想到“会不会是别国间谍”，又很快把后者压了下去。因为真要是间谍，这么直接暴露可疑之处的未免也太不谨慎了。况且沃伦先生虽然神秘，很多时候却又缺少那种真正心怀恶意的人该有的作风。
于是，在企图探查真相的时候，法斯特还是选了个比较温和的问法。
“沃伦先生，”他声音不高，“您是不是……隐瞒了什么真实身份？”
彼时路西法正低头翻一本摆在等候区书架上的旧法术汇编。
听见这话他抬起头，似乎没完全听清楚，只捕捉到了“隐瞒”之类的字眼，于是认真却也错误地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
“你是说考核？”他答非所问，“高级法师考核分成两个完全可以拆开的阶段。今天解决的是笔试和基础登记，只要这一部分通过，之后我这个身份就可以自由进出法师协会查阅资料。严格来说，这只是为了流程安排更灵活而已。”
法斯特沉默地看着他。
他问的根本不是这个，可这位沃伦先生显然已经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说了：“高级法师的笔试大多只是确认法师有没有足够完整的基础知识，不算很难。你以后若要参加，也不必把它想得太复杂。”
法斯特这回是真的被带偏了，完全想不到还有这一茬：“……我？”
“当然。”路西法把书页翻过一页，“你现在年纪还小，不过提前准备总不是坏事。你大概打算什么时候参加这种考核？又或者说，你也想去哪个魔法学院进修？”
法斯特眸光一滞，没有立刻答话。
因为这问题他不是第一次听见。很久以前，米兰迪骑士也这样问过他。
那时候骑士团团长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看看他，团长只是看看情况，停留时间不长，起初会带一些家里孩子的旧书，或者某些大人自以为能让小孩高兴的小玩意儿。
但因为要检查情况，聊天是必须的。
有一次，团长就很自然地问他想没想过去哪个魔法学院。团长说新开的科尔皇家魔法学院据说还挺不错，阿斯卓伦魔法学院当然是最好的——如果是后者，因为学院对年龄宽松的限制，法斯特也许能成为那边最年轻的学生、甚至是最年轻的毕业生。
当然，无论是哪个学院都要求学生背井离乡。那就得等法斯特年龄再大一点。
米兰迪说这话时像在开玩笑，可法斯特知道，那位骑士并不是随口一说：他是真的想替自己铺一条像样的路，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帮忙。
……只是后来很多事都没来得及。
想到这里，法斯特垂下眼，没有接沃伦先生的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路西法便没继续追问，而是顺手把一旁地图集里夹着的书签抽出来，翻回奥古斯湖附近的那几页。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把方才那点停顿很自然地掩了过去。
“只要能读到最前沿的咒语书，静心学习比起许多繁琐的进修方法都要有效。”感觉迟钝的“沃伦先生”认真地对法斯特说，“在那种学院和集体当中难免要面对人情世故，会比较麻烦……当然，资源通常是有限的，你很懂事，可以自己斟酌。”
“……”
真实身份暂不为人所知的巫师国王陛下说出的是确切的肺腑之言，对大部分极具天赋却有些困惑的法师都很有启发意义。可惜法斯特没有那么了解对方的权威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