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斯特低头看着不讲述魔法理论和咒语的书籍，实在心不在焉，也想起了前些天他们的调查情况。
那场由孩子们主力，最终还是由法斯特来领导，莫甘·格兰德仅仅起到提点和辅助作用的调查行动确实有了不错的结果。
领袖安德烈本人因禁足并不在场，几个小分队就这么零散地在诺瓦城里外来回跑了许多个夜晚，问过厨子杂役、送货的人、给小店记账的伙计，也在法斯特的带领下去核对了几个最容易被忽视的地点。
最后得到的结果比想象中更好——他们不仅确认了在接近的时间、接近的区域，确实有人忽然停止了长期而稳定的送货，甚至那个法斯特亲自率领的小分队还顺着那几条线，摸到了一个疑似曾被人集体驻扎过，留有一定生活痕迹的地方。
只是那地方已经空了。
法斯特当时站在那块地方就觉得很不是滋味。他那时候不知道更多，后来百般纠缠反复追问提出交换条件，神秘兮兮但还算有用的格兰德先生才告诉了他一个更具体的猜测：那批人也许正是最初集体进入诺瓦城，并且在米兰迪宅邸里杀人的人。
他们来迟了。最难受的不是毫无线索，而是明知道已经擦到真相边缘，最后却还是摸得两手空空。不过比起那些已经消失的人，现在至少还有另一条线可以深挖。
法斯特抬头看向正翻书的沃伦先生，忽然主动开了口：“我又想起了一些事。”
路西法闻言把书合上，看向他。
“还是之前那种烟灰色灌木丛和里面的金黄色花。”法斯特慢慢说，“我现在想起来，那些花本身也不太对。它们看起来像真的花蕾，颜色很好看，可是所有的迹象都太稳定了。一年四季都那样……下雪的时候、下雨的时候……好像也没枯败过。”
这是个慢工细活，他得在脑子里去抓那些极淡的印象。那些东西并不成体系，更多只是幼童甚至婴儿时代留下来的颜色、气味与某种莫名的执念。可一旦真的努力开始回想，对法斯特这种本就记忆力绝佳的孩子来说，它们不算彻彻底底的消失无踪。
“我以前总想去碰它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法斯特描述，“但她不让。”
路西法偏了偏头。
“她？”
法斯特说：“还是那个自称是我母亲的人。每次我靠近那种花朵，她都会很严厉地让我离远一点。有时候只是把我带开，有时候甚至会少见地直接呵斥我。我觉得，也许是那些花有毒，有某种不能随意接近的特性。当然，也有可能是很贵重。”
这句话一出，路西法的目光明显沉凝了一些，似乎正深思着某些少有人能想到的可能性。法斯特却没有停下来，还在努力回忆更多的东西。
“还有……我依旧不记得见到过其他孩子和我一起。可我知道那里不只我一个。因为我记得有婴儿的哭声。不同的哭声，很多、很杂的哭声，有时候近有时候远……还有脚步声，大多比较轻，应该是和我一样的孩子。只是，我一直没有见过他们。”
“也就是说，你被单独放在一个更特殊的位置上。”路西法抿了抿唇。
法斯特点头。
他不喜欢这个结论。因为那意味着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地被关在那里”，而是被当作某种要额外照看的对象。
至于是被偏爱、被挑选，还是被当作更重要的材料，那就很难说了。
而且他们前几天已经去过一次疑似相关的地方。法斯特原本就已经抱着这样的心情，却看见了一批或许没那么幸运，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倒霉的同龄人。
在禁令解除、又发现法斯特很可能与城外孤儿院存在联系以后，结束了城内的侦查，莫甘很快就带着尼尔和沃伦先生进了一趟那个早就被他盯上的城外孤儿院。
同时，法斯特和多兰朵也被安排混了进去。只不过他们不从正门走。
整场行动明面上的理由听起来荒唐又合理：
尼尔抽签抽中了“关键人物”的角色——至少他本人一口咬定那不是运气，而是牌技高得吓人的莫甘做了弊——于是这位突然多出家庭创伤的诗人对院长声称，自己在周游全国，寻找失散多年的妹妹，因此到了诺瓦城也要走遍孤儿院来看看有没有。
就算莫甘·格兰德先生真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做了弊，尼尔也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人选。因为他本就在其他孤儿院当过义工。心地善良的人总会心甘情愿的吃亏，尼尔·伽罗拉先生顺带发挥自己见人说人话的本事，自作主张自来熟地表示要替孤儿院出主意降本增效，因此也拖延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那个孤儿院里转了一大圈。
这套说辞荒诞得尼尔自己说着都嫌牙酸，可偏偏有用。一个看起来没什么恶意、甚至还愿意主动捐东西和帮忙干活、光看面相就愚蠢又善良的年轻人，确实比冷着脸前来盘查的大人物更容易不让人起疑。
明面上的大人们用尽手段、各有目的，而暗地里的法斯特和多兰朵计划简单，只是在院中偷偷溜达，希望疑似到过这里的法斯特能被角落里的景物唤起更多记忆。
但是，设计最精妙的明面上反而没有得到能让人称赞一句利大于弊的结果。
莫甘·格兰德捐出了一把黄金剑，只为换来查阅账本、确保捐款无误的权利。
法斯特当时站在隐蔽处，清清楚楚看见那柄金灿灿的剑被如此随意地推出去时，尼尔的表情又像是见了鬼，事后吐槽他已经忍不住怀疑莫甘是不是根本没有那么喜欢黄金——虽然在法斯特看来，这位格兰德先生应当远没有尼尔描述的那样吝啬。
不过无论如何，收费昂贵的账目查到最后，莫甘只能承认：这个孤儿院确实在做实事。
被收容的孩子大多带着身体或者心理上的残缺，有些孩子几乎没有被收养的可能性，而且一看就知道他们不容易适应平常生活，哪怕被普通家庭一时冲动收养也未必能被好好养大，在这个孤儿院里却像是找到了家。
孤儿院的钱花得不奢侈，很多地方甚至称得上非常节俭，而且账目记录清楚，也没有可疑的克扣或资金余裕。若只看这些记录，这位院长不仅没有中饱私囊，甚至还像是在倒贴钱养一群几乎送养不出去的孩子；而就算采访了一些孤儿院里的工作人员，他们的工资不上不下，工作强度还算合理，大多也对这位院长非常尊敬。
——这样的人，如果有小报专门访问，加上一些小幅度夸张的营销手段，放在外面甚至非常容易得到一个大善人的称呼。
可法斯特的一些说法让莫甘在其他因素之外仍有凭据坚持认为，这位掏空家底支撑孤儿院的院长并不真的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