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的结果中规中矩,说不上尽如人意,但至少能赚一个半好半坏的结果。
法斯特确认自己确实见过那位孤儿院院长。他对人脸的记忆比较清晰,不是那种“似乎在哪见过”的印象,而是一种更直接能辨认出来的熟悉感。可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更清楚地确定另一件事——这个城外孤儿院,绝不是自己曾经待过的地方。
院子里的砖石小路、茂密柔软但缺少修剪的草坪、窗台边种着丝毫不考虑搭配但足够鲜活的野花、装满杂物的木架、厨房外能用来晾晒床单且遮挡视野不让饿得慌的半大小子看见饭菜吱哇乱叫的巧妙设计……对这些地方,他没有半点印象。
法斯特背后缀着一只多兰朵,避开众人视野,在这里悄悄转了一大圈,没有看见任何能被称之为熟悉的地标和建筑结构,也没有看见那个曾自称为“母亲”的女人。
可这不意味着先前的怀疑就此被推翻。
恰恰相反,结合这个普通孤儿院的出入账目清单,在莫甘·格兰德先生一如既往笃定的分析之下,这似乎只能说明:事情比他们最初设想的会更复杂一些。
法斯特记忆中的地方不是那座孤儿院,但孤儿院本身的维系资源当然也可以从那座孤儿院运往别处。
食材、药品和布料,它们完全可以在某一环节上悄无声息地二次分流,用来养另一批不被看见的孩子。甚至如果路程比较近,隐蔽处的藏匿所连厨房都不必准备,公开的孤儿院里孩子们少倒一点剩饭、少买几件衣服,这不是什么会引起注意的大事。
这样一来,范围就大了。原先莫甘还倾向于怀疑这里有地下室或者暗门、再次也是和孤儿院紧挨着的附属区域,现在看来,那些猜测都显得太省事了。
法斯特想到这里,手指也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按了一下。
可惜地图纸不会自己开口,那些画上去的线条也不具备更多善意,最多只会把山、水、旧路和荒废的房子无差别地堆在人眼前,任由看图的人自己去猜。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熟悉的说话腔调一起钻进了安静的图书室角落。
“我就说,伟大的灵感绝不会只眷顾我一次!小法斯特,看看我带来了什么?”
法斯特一抬头,就看见尼尔抱着一本连他的半张脸都能挡住的厚书走了过来,步子轻快,脸上的神情也十分得意,像一个将军刚刚独自赢下一场没人知道的胜仗。
多兰朵跟在他旁边,一如既往绿莹莹的,很像一团被硬塞进现实世界、努力想做个好助手的安静小球,还帮忙悬浮着另外一沓薄厚不一的书籍资料。
他们会出现在这里完全不算意外。
路西法——也就是如今在外一律自称“雅恩·沃伦”的沃伦先生——完成了高级法师考核里当天能单独处理的那一部分之后,正准备把法斯特送回家,多兰朵就被使唤着过来帮手了。
原本尼尔的想法只是把法斯特一个人带过来:这孩子记忆好又和那地方最有关系,带着他查书总比一堆大人围着地图瞎猜更有用。可不知为何,沃伦先生听见以后也主动跟了过来。
于是现在,他们四个生物——考虑到多兰朵显然不能被简单归到“人”里,法斯特觉得这样说更准确——便一起占据了图书馆靠窗的一张长桌。
尼尔到其他的图书室“打猎”归来,桌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摊开的诺瓦城周边地理图、地方志的旧版摘录、几本关于水脉和旧城建设的厚书,还夹着法斯特先前为了加深记忆随手绘制的简略涂鸦。
窗外天光有些黯淡,但还是隔着玻璃落进来一层发白的亮,恰好照在纸页和尼尔刚刚抱来的那本书封皮上。封皮边缘磨损得很厉害,显然在诺瓦城这个巨大的城市图书馆里会被许多人翻过,标题倒还清晰,写的是某种半学术半游记性质的植物志。
法斯特心里清楚,比起格兰德先生的另外一个寄托于人的吩咐,现在的一切暂且都是尼尔的主意。
这还是多兰朵的功劳。绿色的小光球之前就和法斯特一干人交流了很多,法斯特认为多兰朵是个明事理的生物,而它似乎也跟着某个据说很粗俗的群体,和骑士团的人暗地里打听到了情况:法斯特当年是被米兰迪骑士在诺瓦城外捡到的。
那么,以那个地点为圆心,往外推算一个既适合物资运输、又不容易被普通人频繁经过,同时还能藏住像法斯特这样的孩子的范围,理论上也不算离谱。
至少在尼尔看来,这是一个很有“诗意又实用”的推断思路。
法斯特对“诗意”这个词始终保留意见,但赞同他们不能到了这个阶段还什么都不做。
尼尔先生自从接过这项任务以后,整个人都表现出一种近乎莫名其妙的积极。他像是很享受这种靠几条模糊线索就去拼一个完整故事的过程,甚至不时还要为某个自认为绝妙的联想停下来感慨两句。
——考虑到他写诗时对一个意象能翻来覆去歌颂许多次,却总也写不到重点,法斯特觉得这人的文学天赋实在值得商榷。故事倒是有些说头,但也很难说是不是因为传记所有者本人的经历本来就跌宕起伏,导致代笔的人哪怕水平一般,也不至于写得太差。
不过这些评价法斯特都没有说出来,因为法斯特很有礼貌。
“你们找到什么了?”他只会这样捧场。
“当然。”尼尔把那本书往桌上一放,声音太大惹得附近一位正在查史料的老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尼尔赶忙道歉,这才略微收敛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法斯特!我一直很在意你之前说的那片烟灰色树丛。那东西不太像你记错了,也不像单纯是季节变化。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还真在书里翻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东西——普罗拉草。”
他说着,手指已经飞快翻到了夹了纸条的某一页,摊到法斯特面前。
纸页中央画着一种细长的植物。叶片薄而弯,边缘有一点卷曲,颜色被绘图者用极浅的灰蓝涂开,像长期被海风吹褪了本来的绿色。
旁边还点缀着几行字,介绍这东西的习性、分布和一些少得可怜的用途。
“你看。”尼尔把书转了个方向,让图送到法斯特眼皮底下,“是不是很像?那种灰扑扑的颜色,远看和灌木也差不多。如果是它,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