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斯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他不太忍心打击一个刚表现得像是找到了关键突破口的人，但事实就是事实，不能因为尼尔的表情看着很期待就硬说像。
“不是这种植物……”法斯特诚实地说，“只有颜色接近，形状完全不一样。而且这上面写了，它只长在海滨吧？孤儿院附近没有这种地方。”
尼尔像一只刚把尾巴翘起来就被人轻轻别回去的猫，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一下。
多兰朵在旁边看着他，很善良地补救：“但是，但是尼尔先生还是很厉害呀！至少真的找到了很像的东西……说明方向没错也说不定呢。”
“你真会安慰人。”尼尔叹了口气，还是认命地把书往回拉了一点，“可惜像和是，差得还是挺远的！”
这时，一直没怎么参与他们这边推理的沃伦先生忽然开了口：
“形状不同，也未必完全没有关系。”
法斯特抬起头，尼尔也跟着看了过去。
沃伦先生坐在桌子另一端，手边摆着一本刚合上的地方水系图志，金色的眼眸很专注，透露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气质：“如果有人在原有的植株上做了改造，让它呈现出与普罗拉草相似的特性，也不是不可能。比如，只借走那种从水源中缓慢蓄积少量魔能的能力。”
法斯特没直接听懂。
“怎么借？”他忍不住问，“而且……那有什么用？”
这个孩子一向是更在乎实用功能的类型，就像他从小到没那么小一直在学习的生活魔法那样。虽然没认识多久，但法斯特有种隐约的感觉，沃伦先生却和自己这样的理念不同。
沃伦先生垂眸思考了片刻，像是在整理语言，也有可能是压根不想理会人。因为如此，法斯特便顺势又去看尼尔，毕竟那本书是他带来的。
尼尔摊了摊手，非常坦率：“别看我，书里没写得特别详细。它只说这东西颜色和特性特殊，能活在一般植物活不下去的地方。真要说到改什么做什么……沃伦先生比我更厉害！”
这话听起来有点滑头，像在哄孩子，但至少诚实不算错。
法斯特没辙，于是又看向了这位沃伦先生。
事实上，自从坐到这张桌边以后，沃伦先生大多数时候都像陪衬。
他翻书很快却不出去找更多的讲解，知道得却多但几乎不讨论，更别说主动打断别人的思路——直到现在。
一直安安静静待在旁边的人终于被触发了某种机制，开始能在四个生物当中说上几句话。
路西法确实随着时间的进展感觉自在了一些。连原本那种因为太久没动用魔法而显得有些克制过头的焦躁，都因为长时间读书的熟悉感隐约松快了一点。
他抬手把那本地图志往旁边推了推，声音也跟着清晰起来。
“普罗拉草之所以只生长在海滨，并不只是因为它耐受性强大。”金发的巫师慢慢地说，“更重要的是海水在渗透进沙土的过程中会携带一种微弱但持续存在的魔能。比起多数利用魔力、能从自然中汲取魔力的魔法植物，普通植物天然和没有被赋予魔力天分的种族一样，也没有利用魔力的条件。只有像普罗拉草这样的植物——它们无法感应魔力，却以魔能为生。”
法斯特精神一振，听得很认真。他其实一向都对这些更偏原理性的知识感兴趣，只不过感兴趣和有没有人出现在他身边，替他讲明白是两回事。而此时的沃伦先生显然讲得很清楚。
“也就是说，”法斯特试着跟上，“如果构造出和普罗草特性相似的植物，它的颜色可能也和普罗草相同，但构造不同。如果生长只需要根部汲取的魔能，就并不是非要生长在海边不可……只是需要一种和海边差不多的水？我记得奥古斯湖的湖水就带有魔能，是这样吗？”
路西法看了他一眼，险些说出寒枝草的例子，然后才想起这个小孩儿也是诺瓦城中应当被隐瞒真相的民众之一，最终还是没有说。
“……对。”路西法点了点头，“它们需要混有极淡魔能的水源。海滨只是最常见的地方，而不是唯一答案。对有着同样特性的植物来讲，要想生存，奥古斯湖的湖水就已足够。”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地图某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奥古斯湖的湖水最终通向大海。虽然在抵达这里的时候，它所携带的那部分特性已经被削弱得多，远不如真正的海滨显著，但性质上仍然有些接近。如果有人想刻意培养一批具备类似能力的植物，只要能频繁用奥古斯湖的水浇灌，也有机会慢慢把这种性质养出来。”
尼尔“啊”了一声，终于重新找回了参与感：“所以你们是说法斯特记忆里的灰色灌木，虽然不是普罗拉草而是别的植物，但是后来被人为改造，或许是嫁接成了接近它的样子？”
路西法还在“授课”：“和普通植物的嫁接概念不同。通常涉及魔力……或者说法则力量浅淡到近乎于无，只是作为能量存在的魔能，它们都由魔力改造而成。和诺瓦城之前……一些东西特殊的能力有关。有说法说，普罗草这类植物本身是魔法植物的退化体，情况很特殊。”
此时此刻，法斯特的目光落回摊开的书页上，那株被画得纤弱而发灰的普罗拉草在纸面上静静躺着，看起来毫无威胁——像一种天生就很安静，只是为了存活生发出独特属性的植物。
为什么会有人去改造这种无用的东西？分明不具有天然魔力，却又要依靠魔能来生存，这有什么作用？
法斯特仍然在想。
一切似乎都与魔法相关，但又和他从前了解的那些一板一眼的内容并不相同。
路西法刚想说出一个“但是”来暂且留下警示，但随便转头一看，却没有再这样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