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莱斯图斯当然知道，有些植物一旦和某些被扭曲过的力量沾上边，性质便不再相同，甚至在科尔王国这种对利用魔法力量偏向保守的国家堪称禁忌。
只是法斯特刚才追问时，眼里闪过的那点东西也太明显了——不止好奇或困惑，而是一种极少出现在这孩子身上的兴趣。那种光芒和他之前面对生活魔法、一切因为早有渊源，所以“必须学会”的知识时的神情都不一样。
不是习惯性的认真，而是个人的兴趣……
一些联想让路西法终究没有把那句本该顺势接下去的警示立刻说完。他只是垂下眼，把手边的书往旁边挪开了一寸，让那块被自己点过的地图重新完整地露了出来。
而另一边，尼尔的思路则已经彻底跑到了另一个方向。
他方才还因为“普罗拉草”不是答案而短暂蔫了一阵，此刻却像是被人重新塞了把火，现在着了，把图书馆那张长桌拍得都一震，摊开的地图边角都跟着弹了弹。
“我明白了！”尼尔几乎像在演讲，“既然不是孤儿院本体，既然又要靠近奥古斯湖取水、还要足够隐蔽、运输方便、能长期住人——范围其实已经没那么大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桌上那张已经被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的诺瓦城周边地图彻底摊平，手指顺着奥古斯湖外缘绕了一圈。
“看这里。湖周围这些地方，大多不是观光区，就是给钓鱼、踏青、夏天坐船游湖的人预留的岸线。虽然有些地方还没完全开发，但至少会有人涉足……当然不适合做卑鄙的小动作！哪怕是偏一点的角落，也难保没有谁心血来潮去转一圈。”尼尔指尖一点点下滑，最后停在湖西南方向被墨水描得略深的区域，不知道为什么看个书都能看得热血沸腾，“除了这里！”
多兰朵悬在半空，闻言立刻把自己先前翻出来的另一本地方记录推了过去。
它因为没有形体限制，翻书比旁人快得多，动作也轻，书页在它周围哗啦啦地翻过去，像被一阵只吹在纸上的小风托着。
很快，特定一页被摊开，压在地图旁边。
路西法低头看去，也给法斯特让开一个身位。
上头记录的不是其他页面上的诺瓦城风物志，而是一块已经从诺瓦城淡出视野许多年的旧设施：早年为修建诺瓦城外围水利与吊运装置而临时搭建的机械工坊。
因为位置恰好卡在一片视野较高的湖边坡地上，至少周围处于同一个海拔的地方都能看见远处的天空岛屿轮廓，甚至周边还因此设置了一个观景台。可工坊建起来以后，高耸的吊架、铁臂和铺开的储料棚直接把景致挡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工坊废弃，倒也不是彻底拆平，而是又被临时改成过船坞。再后来连船坞也废了，只剩一片半拆不拆、半旧不旧的建筑残骸。
多兰朵把书页往前推了一点，小声提醒尼尔：“这里有时间……时间线。”
尼尔清了清嗓子，显然已经一目十行，提前把那页看了个遍：“二十七年前，诺瓦城建设和初期维护完成，最早那批机械架和临时工棚开始拆除；二十六年前，这片地方被彻底改造成船坞，工坊基础被保留了大半，只是加修了泊船台、仓储间和给工人住的房子；到二十二年前，因为航线转移和管理混乱，这座船坞也被废弃了。”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地图上缓慢划了一圈，像是在描那地方如今的大致轮廓。
“重点不是它废弃，而是它废弃时留下了什么。”尼尔的语气越来越笃定，“工坊时代这里只有最基础的隔断和作业区，没多少生活设施；可一旦改成船坞就会多出厨房、宿舍、储水区、堆货棚和一些能让人长期留驻的附属建筑。它靠着奥古斯湖的泉流，不缺水地势又偏，正好能自给自足。假如真有人想藏一批人，或者只是想让一群不该被人注意到的孩子安静活在这，这里比一座明面上的孤儿院更合理得多。”
法斯特原本还在看地图，听到这里，视线却慢慢抬了起来。
他记忆里并没有什么“旧工坊”或者“船坞”的概念。
可某些东西不需要概念也能被揣测，比如远处总也看不见全貌的天空，比如不该出现在视线里的大片建筑阴影，比如风吹过空旷地方时那种不同于院墙内部的回响。
这个推论，似乎真的很有道理。
尼尔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说得更快了些：“而且它空出来的时间，比孤儿院建立得晚得多。换句话说，是先有孤儿院，再有这么一个真正方便藏人的地方。为什么？我猜，是因为战后科尔王国审查越来越严，尤其对和孩子、物资、收容所相关的地方更敏感！上门安抚战争孤儿可是当时女王陛下宣传中特别重要的一个部分，各地负责官员也很重视，把一切都放在账目清楚、名声不错的孤儿院里太危险了。可如果明面上保留孤儿院吸引目光，暗地里再另设一处‘生活点’，那就安全得多。”
这套推论说到这里，连法斯特都觉得很顺，可以完全理解。
多兰朵围着地图慢慢转了一小圈，也小声赞同：“……如果真的没人去了，确实很适合藏起来。”
尼尔闻言精神大振，立刻就要把地图卷起来：“那还等什么？莫甘不是说了么，魔药师大会正在继续，那个孤儿院院长十有八九也会被别处牵住注意力。我们就算不进去，先去看看也好——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还没来得及抹干净的痕迹。”
路西法听到这里下意识便想点头。
这种行动对他而言本来再简单不过。若是在往常，别说只是从图书馆到城郊旧船坞，就算要在夜里把整座奥古斯湖边翻过来，也不过是几步之间的事。可这个念头刚起，他便又想起如今自己的处境——不能随意用魔法，动作越多越容易露出局限。
若真遇上什么变故，只靠体力和不够稳妥的预布置，显然会比平时麻烦许多。
于是，他罕见地没有立刻说话。
这短短一瞬的空白，让尼尔也跟着顿了一下。多兰朵倒先反应过来，光团往下沉了沉，声音还是软软的，却明显是认真想过的：“我……我可以先去。”
三个人都看向了它。
多兰朵被看得微微晃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完了：“我不会太引人注意。就算有人看见，也只会觉得是……会发光的小东西。至少可以，先去周边看看，应该没问题。如果真要更多人一起进去，还是后面等老板——等格兰德先生忙完比较好。”
绝妙的主意被最觉得不可能反对的人给反对了，尼尔先是哽了一下，但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尤其他不是很想面对莫甘也许的负面反应，这也是个下台阶的借口。
“也行。”他说，“反正我还得回去折腾交稿。你先去，我晚点再找机会过去看情况。”
多兰朵认真点了点头，像接到某种了不起的任务，一如既往忠实地去履行。
法斯特却没出声。可这种反应对路西法而言并不陌生。他转头时正好瞥见法斯特那一瞬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样子，便大致明白了——这孩子八成也在打着某些主意。
路西法张了张口，本想和法斯特单独说一句“别乱跑”或者“等大人一起”。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