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斯特显然不是那种会因为一句关心就老老实实改变主意的孩子，而路西法恐怕也是比较不专业的说客。所以路西法最终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等到尼尔匆匆跑去交稿、多兰朵也一道离开以后，图书馆里那张长桌一下就空了不少。法斯特把自己的书合上，也十分有礼貌地和沃伦先生告了别，抱着几本需要还回去的资料离开了。
路西法在原地坐了片刻，才慢吞吞起身。
他确实不大会揣测人，至少不擅长跟踪这种完全没有魔法辅助、纯靠步行和判断距离的笨办法跟踪一个九岁的小孩。但不会归不会，总得试试。
于是，真实身份尊贵、如今化名雅恩·沃伦、并且方才还在图书馆里认真讲授植物改造与魔能原理的巫师国王陛下，这样开始了人生中少见的一次“古法跟踪”。
法斯特走得并不快。
那孩子个头小，步子却稳，穿过图书馆外那段青石路时也没东张西望，像真只是准备回家。路西法跟在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虽然他很怀疑自己这种既不贴近、又总忍不住停下来假装看路边招牌的行为，反而比真正的跟踪更可疑。
诺瓦城傍晚以后仍旧热闹，法斯特回家的路也比较特殊。至少，这条路和路西法之前几天几乎两点一线自己行动的时候走过的路都不太一样。这里不是什么高档区域，但行人多，摊贩也多，越靠近居住区的小街越是这样。
有人卖烤得发脆的甜饼，有人摆着夜里才开的小灯摊卖香包和铜扣，还有些专门盯着一看就像外地人的路人兜售“当地特产”……
——而路西法显然长了一张过分适合被推销的脸。
首先拦住他的是个卖手工木梳的老妇人。
对方眼尖，一看他端庄的仪态和那头光泽极好、垂到腰际如同绸缎般的金发，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一定是个穿着低调的贵族老爷，立刻满脸笑意地凑上来。
老太太很和蔼，拿出一个木头梳子，说这是本地梨木打的东西，尤其不伤头发。
路西法下意识便停了，本来想说自己不需要，可对方年纪不小，和蔼可亲，说话又很真诚，还顺便把梳子往他手里塞了一下。自己碰都碰过了，有着一副好心肠的国王陛下更不好意思拒绝，于是路西法略一迟疑，居然真的掏出身上少有的零钱买了。
接着是个卖银饰的小姑娘，说夜里出门容易招晦气；然后是个卖旧地图的青年，非说他一看就像要在周边旅游，而旧地图的资料比新图更全；最后甚至还有个卖便携餐刀的小贩满脸神秘地低声说“您一看就见过世面，至少该带把不起眼的刀防身”。
——一般人通常会吐槽为什么要把餐刀推销成匕首，可是路西法·莱斯图斯不会。
路西法其实觉得这些东西都没必要，至少对他来说几乎没有实用价值。可问题在于，他一旦平等待人停下来听了第一句，就很难在对方还没说完时直接走掉。
非要说，这些人卖的东西都不算太贵，还颇有几分生活气息……对通常处于高位的国王陛下而言很是新鲜。于是不过短短一段路，法斯特再拐过一个街角，路西法的手里却莫名其妙多了木梳、银饰、旧地图、一小袋号称“诺瓦城湖边特产”的咸果干，以及一把他无论有没有魔法，都根本用不上的劣质弹簧餐刀。
他抱着这一堆东西站在路边，终于很轻地叹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别说跟住法斯特，他自己都要先被诺瓦城的街头产品淹没了。
好在前方不远有条小巷，狭窄、安静，墙根还堆着些干草和旧木箱作遮挡，正适合整理自己完全没必要却已经付了钱的累赘。路西法四下一看，确认法斯特还没彻底走远，这才快步拐进去，站在巷子阴影里，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放进了空间魔法袋。
这件事本身并不麻烦，但那把餐刀尤其劣质，而且不能用魔法控制把它装进袋子里，就意味着没办法挑选最边缘的位置。路西法看了它一眼，最终还是收了进去。
“……也许能用它来做切水果的练习。”他很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等他终于把这堆莫名其妙的收获处理完，再重新走出巷子时，街上已经看不见法斯特的人影了。
路西法这回是真的有些后悔方才不该被那群推销的人拖住太久。可也就在这时，他目光一转，注意到前面拐角那栋小楼的门前台阶边，放着一个很眼熟的小篮子。
法斯特家已经到了。
于是事情忽然又简单了起来。
路西法站在离那栋房子不远的一棵树下，十分耐心地等了下去。天色一点点暗透，街上行人渐少，邻近几户人家的灯也陆续亮了起来。
有人在楼上倒水，有人把晾在外头的衣服收了回去，还有只猫踩着墙头慢吞吞走过去，尾巴在灯影里左晃右晃扫成一片标准的圆弧，引开了一瞬间路西法的注意力。
这一等，就从黄昏等到了真正的夜里。
国王陛下珍贵的等待没有白费。月光洒落在街道上的某一刻，门开了。
法斯特果然重新出了门。
此刻，他已经换了件更方便行动的深色外袍，背上多了个扁扁的小包，手里还拎着东西。那东西被布包得很严实，只露出一点硬邦邦的边角，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早熟的小孩关门动作很轻，落锁也轻，整个人像一团从屋里悄悄滑出来的影子。若不是路西法早有准备，很仔细地在等待和观察，甚至很容易直接把他错过去。
而就在法斯特刚走下门前那两级台阶，正准备朝巷口方向去时，一只手稳稳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意图足够明确。
法斯特当场僵住，连呼吸都顿了一瞬，回过头。
站在夜色里的正是本该一起道别、此刻却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的沃伦先生。
只需要稍一思索，法斯特当然能猜到对方是来干什么的，然而这位沃伦先生开口时的第一句话，和法斯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劝阻和质问都不相同——不仅不算聪明，甚至偏离了应有的主题。
“……改造植物的工具是黑暗魔法。至少现在看来，如果你想以一个寻常法师的方式在科尔王国发展，就不该对这种东西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