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般浸染着诺瓦城狭窄的巷弄,只有远处街角煤气灯晕开的一圈昏黄光斑。潮湿的夜风贴着墙根盘旋,时不时能够卷起几片枯叶,带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沃伦先生显然不太清楚该如何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法斯特心想。
神秘但腼腆的沃伦先生忽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始滔滔不绝,讲述起了黑暗魔法的起源、发展和弊端。
现在沃伦先生讲的是,黑暗魔法目前被科尔王国花费了几十年有意淡化存在,所有使用者造成的破坏,都被更换了黑暗魔法的名字和说法的现状……
法斯特想到,这是因为沃伦先生不好意思直入正题,因此找了个更容易说出口的话题,但没想到沃伦先生居然就这么从头说起,好像是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想到要向一位年轻的同行讲明白黑暗魔法是怎样的危险,于是折返过来找到了法斯特。
这么听着说到最后,连法斯特本人都险些忘记了自己这趟出来究竟是要去干什么。
——其实他压根不是和沃伦先生大概率想象的那样,大半夜要去那个废弃的船坞,头铁冒风险去打探什么消息。事关自己的身世,法斯特或许急于求解,但他并不莽撞。
停留在现在发生的事情上,法斯特一直很擅长察言观色,当然能看出这位沃伦先生理论上完全没有言语说明,但体现在言行举止中满满的担忧。
——就算法斯特没见过几个如此学识渊博却还是容易不知所云的成年人,但他能猜到,说这么多不着边际的话应当源于惊慌失措。
这种情绪很好理解。尤其在借着月色看清了沃伦先生脸上那抹近乎窘迫的僵硬,以及他不时抿紧的嘴角以后,法斯特的心里更加笃定。
虽然如此,法斯特还是恭谨又礼貌,完整地把这场丝毫不着边际的演讲听到了最后,连最后的结尾都耐心等着说完。
然后,他才开口。
“所以沃伦先生,您是来阻止我去船坞的吗?我其实并不是想去到那里,我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果不其然,沃伦先生尴尬地沉默了,目光短暂地垂落向地面,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夜风从巷口灌进来,似乎有一点冷。但这阵风显然不是非常的有力,微弱到连树叶都吹不起,因为枯叶摩擦地面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路西法轻咳了一声,像是想要徒劳地尝试把那些过于宏大的内容收回,至少把对话的气氛压缩回到比较合适的尺度里。
“……我只是想要提醒你,因为你显然感兴趣。我也曾经因为想要探究而陷入一些误区,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即使希望理解也不代表适合接触。”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法斯特也很配合地帮助他开脱,态度也端正得几乎像在课堂上听讲,极给面子:“我明白。而且您讲得很清楚,我知道的,非必要情况下一些力量不应该被随意利用,至少需要提前了解。我没有选择的获得了力量,但我并非不知道边界在哪。”
这也不算完全的客套。
至少这些天合作中屡次会面让法斯特客观地意识到这位沃伦先生至少是一位非常不错的老师。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结交这样的人、给他打掩护都有利无害。
只不过——
法斯特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位仍旧显得有些不自在的成年人,心里隐约觉得,比起“讲清楚黑暗魔法”,对方更在意和关心的事情仍旧是另一件。
于是法斯特换了个更让人放心的话题导向,“那您现在……是要回去吗?”
路西法表情一滞。
法斯特这个问题来得很普通,却莫名让他觉得更难回答。他本来确实该回去——事情已经说完,人也拦住了,甚至还顺带讲了一整套本不该在这个时间点讲的内容。
“你呢?你要去哪?”路西法反问。
法斯特没有犹豫:“我要去见一个人,做一些和白天我们做的无关的事。”
他没有解释太多,也没有刻意遮掩。那种既坦率又保留的分寸感,让人很难再往深处追问。
路西法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的早熟并不是那种“懂很多道理”的早熟,而是更有用的类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知道哪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甚至连邀请,也不会显得突兀。
“如果您方便的话,”法斯特接着说,“可以一起过去。这样您也比较放心。”
果然和他的结论相同,这句话说得自然得几乎像顺带提起,却刚好落在一个很合适的位置上,简直让所有人都说不出一个不对的地方。
路西法点了点头。
说好了一起去,一大一小两人于是并肩往前走。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
诺瓦城的街道在白天看起来拥挤而有序,到了这个时候反倒显得更开阔些。灯火一盏盏亮着,隔着不远的距离就能听见人声,却又不会显得吵闹。
法斯特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绕进几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又在某个岔口突然拐向另一边。
路西法起初以为只是为了避开人群的视线,走了一段才发现,这更像是一种习惯。这位小朋友似乎嗜好黑暗,比起不喜欢人更确切的说法应当是不爱见光。走在阴影里时,他的背脊会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一些,脚步也更稳,不像在灯光下时总带着点刻意收敛的存在感。国王陛下不干涉无害的爱好,当然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地跟着。
最后,他们两个人在一堵高耸的围墙的近旁停下了脚步。
围墙旧得很,表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略深的石色。墙体很高,顶端甚至还嵌着一圈不太规整的铁刺,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杀伤力,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冷。
周围很安静。
法斯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站在墙边,像在等什么。路西法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跟着他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