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上方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只手先从墙顶探了出来,抓住边缘,随后整个人翻了过来。
尘土在月光下飞扬,安德烈·格林从上头一跃而下。
他平时大概也经常这样上蹿下跳,作为一个孩子甚至可以称得上身姿矫健,落地的姿势也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是在站稳时略微晃了一下——这大概也是孩子王必须的资质之一。
走到了灯光照到的地方,在场的人只要长了眼睛就都能发现他的衣服上沾了不少灰,袖口和衣摆都有擦过的痕迹。
他显然是一路“翻山越岭”过来的,完全没有注意过个人形象的维系,又或者完全清楚早就会有人接应。
“……呼。”安德烈低声喘了口气,这才抬头,“法斯特,你先到了?抱歉我多绕了几圈,晚了些!”
这是好几句废话,但安德烈显然觉得自己这样才足够有领袖气质。他对法斯特点了头,语气比平时略急一些:“后面可能还有人在找我!不过暂时追不到这边。”
说完他才注意到旁边的人,视线一转看到路西法,整个人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沃伦先生!您也在啊!”惊讶来得很直接,甚至让安德烈后面的话卡顿了一下,“正好……嗨,真是太好……不对,太巧了!”
安德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明显把某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他之前就在地下城和这位沃伦先生相处愉快,然后每次说话都有别人,也就没那么方便。
而法斯特倒是眸光一闪,动作间把手里的布包递了过去,眼角余光确认了那位沃伦先生的表情,发觉这位先生似乎没有察觉到安德烈的异样,这才默不作声地低下头。
路西法只是注意到安德烈动作熟练,完全不像第一次做这种鬼鬼祟祟的勾当。
男孩三两下把原本的外套脱下来,换上布包里的衣服。新衣服颜色更深,布料也更贴合行动,扣子一粒一粒扣上去,动作干净利落。至少弄得一身脏污从大概哪个关禁闭的地方跑出来,再和小伙伴合作换上新衣服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
路西法最初看到安德烈的时候,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本来是想用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清洁咒语,把这孩子身上的灰尘泥土处理干净。可这个念头刚起,他又停住了。
不能用魔法。
这个巨大的限制在这种下意识习惯起作用时显得格外明显,需要被强调。
不过路西法本以为至少法斯特会顺手处理一下。以这孩子专精生活魔法的水平,这种程度的清洁咒语几乎是随手的事,多数常年练习魔法的人也会养成习惯。
但出乎意料的是,法斯特什么也没做,只是提供了给安德烈换洗的新衣服,就像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法斯特只是看着安德烈把衣服换好,话也说得很简洁:“你的东西准备好了?”
“当然好了!”安德烈点头。
他把原本的衣服重新塞进布包,顺手整理了一下新衣服肩带,整个人已经恢复成一个干净利落、几乎看不出刚才狼狈的状态。
路西法没有插话,只是像一道黑夜里的影子,默默跟着他们再次出发。
人数增加了,这一次的路线还要更安静一些。
他们又绕过一段没有灯的巷子,又穿过一条已经没有行人的侧街,最后停在一处熟悉却又显得格外冷清的地方——米兰迪骑士的宅邸。
白日里看,这里或许还算整洁。
清冷的月光下,这座曾经有着一家四口欢声笑语的居所显得庞大、空洞而忧伤。每一扇漆黑的窗户都像一只失明的眼睛,华丽的装饰在阴影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整个建筑被一种沉重的、悲伤的寂静所笼罩,整座宅邸像被从城市中切割出来一样。
高大的门廊、紧闭的窗户,还有那些精致却无人打理的装饰,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空旷。法斯特走到门前的一片空地上,从得意洋洋的安德烈手中接过那样东西。
是一支粉笔——或者说,这东西长得像一根粉笔。
……拿着这种东西的意思是?
路西法这才微微皱眉。
安德烈退后了两步走到他身边,很神气的开始介绍:“这是我哥去阿斯卓伦魔法学院前没带的道具!我原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是法斯特告诉我的,这东西他也能用!”
路西法还没来得及问更多,就看见法斯特已经弯下身,在地面上落笔。
粉笔与粗糙地面接触,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沙沙”声。第一道弧线在月光下显现,洁白而坚定。这孩子显然不是第一次拿着这个东西绘画,线条非常稳定。
而绘制的内容也不是他同龄人那种随意的涂画,而是有明确结构、有顺序的绘制。圆弧、交点、细小的符号一一落在地面上,很快勾勒出一个复杂而规整的轮廓。
月光落在那些白色线条上,让它们显得格外清晰。路西法越看越发现其中的规律和可以识别的图案含义,过不多久就基本明白了。
——为什么法斯特没有用生活魔法替安德烈清理灰尘;为什么他宁愿准备帮朋友携带准备换洗衣物,也不多消耗一点魔力。
因为他要把所有能用的魔力,留给这一件事。
此时此刻,法斯特正半蹲在地上,神情分外专注,近乎虔诚。
他认真而专业地继续一笔一笔,往外延展那个阵型。而以法斯特蹲伏的微小身影为中心,一个精密、优美而蕴含力量的魔法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地面绽放。
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每一根线条,使其在深色地面上宛如自发荧光。周围的黑暗仿佛被这正在成形的图案所排斥、所吸引,气氛变得专注而充满魔力涌动的预感。
线条交错,符号嵌合,整个魔法阵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