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迪宅邸前的空地上，白色的线条已经蔓延开来。
粉笔与石面摩擦的声音并不刺耳，却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一笔一划落下去，都像是在这片寂静里刻出某种结构。月光被云层偶尔遮住，又重新漏下来，照在那些交错的弧线与符号上，让整片阵图像是在缓慢呼吸。
路西法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在经验足够丰富的人眼中，魔法阵并不是用来看效果的张扬图像，而如同一张可以阅读的图纸。
他的视线本能地沿着最外层的结构扫了一遍，最初只是习惯性的确认，却很快停住了——很让人意外的，连他也没有见过这种魔法阵。
它不属于古典体系的任何一支，也不像他所熟知的那些衍生结构。符号排列的方式带着明显的“人为调整”的痕迹，像是在既有规则之上硬生生折出了一条新的路径。
大概是近百年间，科尔王国本土法师的某种新发明。
路西法没有靠近，只是微微垂眼，把视线内收，暗自判断着可能的拟造途径。绘制顺序与实施顺序通常相反，这几乎是所有阵法共通的原则。魔法阵通常呈现出圆形，而外层是约束，中层是连接，内层才是核心。绘制的时候，一般的顺序通常是从外往里，启动的时候，却是从内向外一层层展开。
他于是顺着这个逻辑，一点点从中心往外“读”出来线条纹路想要表达的内容。
最外层是稳定结构——没有多余的笔触，几乎是用最少的线条完成必要的约束。
“闪烁”。
再往内是连接与导引的段落，符号之间的衔接方式不算常见，但并不混乱。
“召唤”。
再下一层——
“复现”。
最中央的表述最难看清，应该是“存在本身的出现与消失”。
“定格”。
“原来如此吗……”路西法喃喃自语。
但并不是从远处牵引实体，更像是把某个已经存在于某处的“状态”引出来。路西法的目光微微凝滞，立刻想到了几个法斯特可能的目的。不过他现在处于专注状态，自己也不好打扰着确认更多细节。
能走到这一步，法斯特已经不只是熟悉功能和魔法阵外形，或许还演练了无数次，这才能够以小小的身躯掌握涉及时间与信息处理的术法，对此毫不犹豫，甚至可以说得上游刃有余。他甚至打算同时绘制和触发法阵，以更多节省时间。
在路西法这里，千言万语只能汇聚成一句话。
——他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
路西法暂时没有再继续往下想，转开视线。
另一边，安德烈已经彻底放弃理解。他蹲在那里看了半天，只觉得那些线条越看越复杂，像是有人用非常认真的态度画了一堆完全不打算让普通人看懂的东西。于是他很干脆地把目光移开，转而盯上了更现实的问题。
“沃伦先生，”他压低声音凑过来，“您……应该是能看得懂法斯特在做的事，对吗？”
这个没那么早熟的小朋友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又有点期待。
路西法看了他一眼，意思笃定：“差不多。”
安德烈顿时来了精神，像是找到了一个交流的人。
其实安德烈对这位自称雅恩·沃伦的人一直很有好感。理由很简单——第一次见面时这位沃伦先生的表现简直可以说是令人惊叹，而且这个人和法斯特还有他那个异父异母的哥哥非常相仿，总让安德烈觉得自己可以自由自在的放飞大脑。
既然他经常和这样的人交流，也就产生了一定程度的依赖感。
“那您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安德烈极其突兀地问，“对了，您怎么和法斯特这么熟了！不过无论怎样，我都要和您请教一些事。”
他说得像是在请教，但眼神却不太像。路西法看得出来，这种所谓的“请教”拙劣得几乎没有掩饰——更像是想从他这里反过来确认什么。不过他没有拆穿，反而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走了一步，“我可以解释给你听，但你最好先回答我的的两个问题。
路西法确实和这种心思写在脸上的孩子相处更自然一些——安德烈不会魔法，所以没有这方面让路西法惜才的共同话题，但他的直率和大脑通达又弥补了这一点。
也是第一次亲自套话的国王陛下清了清嗓子：
“首先，安德烈，为什么你对魔法的态度会这样矛盾？我看你帮助法斯特做魔法的准备时，似乎没有任何抵触。而且你很亲近的继兄也是一名法师，对吗？”
“啊，这个！”安德烈恍然，“我其实也觉得您会感到疑惑！但是我是真的想要消灭魔法，但这是因为以前担心法斯特的事的时候看过几本书——您也知道，就是我继兄书架上那些十二岁正式决定成为法师时必须阅读的读物。那里面可以了解很多东西，总而言之，我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魔法其实是个陷阱’！”
路西法凝视着他仅仅是兴奋的表情，若有所思。
安德烈觉得这个话题结束了，于是再次追问：“所以您是在之前合作以后，继续和法斯特有其他合作吗？我知道他在魔法上很厉害，不过其他的方面就是我厉害了！但是您好像不太喜欢参与这件事，所以应该是格兰德先生的提议？”
路西法从没见过这么好回答的问题：“是。”
“……”
沉默出现了一会儿，最终是路西法因为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简略，汗颜地提供了更多的资讯：“法斯特的身世和一些诺瓦城中正在发生的事有关，所以你见到过的多兰朵、尼尔·伽罗拉先生和格兰德都在找法斯特帮忙。”
“原来是这样！那他们可找对人了！”安德烈很赞同这个选择。
而现在路西法也能心安理得问出另外一个刚才他就有点疑惑的问题：“所以，安德烈，你为什么会说魔法是个陷阱？”
安德烈一愣。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让他本能地想否认：“我什么时候——”
他说到一半，自己倒是停住了。因为这话他刚才确实说过，只是为了显得自己很语出惊人把已有的结论说了出来，压根没怎么过脑子而已。安德烈挠了挠头，神情难得收敛了一点，语气也慢慢变得谨慎：“……是我自己想的。”
路西法没有催促，只是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夜色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石面的声音还在继续，一笔一笔，稳定而清晰。
安德烈盯着那阵图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好吧，一开始，确实是法斯特的主意。”
他决定坦白以后，说得很直接，还真没有绕弯。
“那个血缘诅咒……我不太懂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跟魔法有关。我那时候怕他出事，就去翻我哥以前留下的书。我也说了，他在十二岁那年决定当法师，那些书全是他被要求看过的——基础理论、符号、魔力运转什么的。当然我叫上了法斯特！他一直对我哥的书很感兴趣，母亲也很乐意我们多多来往，说法斯特是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