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浮现出来的时候,最先出现的是一个定格的人型。
法斯特显然也是第一次用这种魔法阵,不敢上前生怕弄坏了什么。倒是路西法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上前观看。出现的那道人形轮廓比路西法还略高一些,只是由极细的粉尘构成的残像,轮廓清清楚楚,细节却几乎全都模糊了。
肩线、身量、站姿都算清楚,唯独脸上因为细节模糊像蒙着一层墙绘,五官都不分明,只能靠其他特征来辨识身份。那人影出现以后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原地,像某一个曾经真实发生过的瞬间被法斯特硬生生从时间里抠出来,摊在了夜色底下。
安德烈先前被那句异口同声“不是”按了回去,这会儿终于老实了些,没再贸然开口,只是睁大眼睛盯着那道残像,试图从那模糊不清的轮廓里认出什么来。
他看得很认真,甚至人到了近前还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在和路西法确认过后就放开了胆量,甚至还踮了脚接近那模糊的五官,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张不存在的脸看得更清楚些。
——可惜还没等他分定睛辨出任何结果,那道人影便骤然碎散了。
不是慢慢褪去,而是一下消散。紧接着,下一道影子闪了出来。
这一回却不是人。
一只小巧的松鼠以飞跃的姿态定格在半空,尾巴高高扬起,很像前爪的东西探出,像刚从断裂的墙沿跃向另一块更高的石头——因为有硕大的尾巴和尖尖的耳朵,它才能被轻易识别出物种。它存在的时间也是一样,像是夜里一个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瞬间,只因被法阵捕捉下来,才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再下一道影子,是一只猫……或者说是好几只。
一只体型偏大的猫,后头跟着三只小猫。几道残影彼此挨得很近,前头的大猫走得大概不快,尾巴压得很低,像是在带路。后头三只小猫姿态各不相同,一只正往前扑,一只缩着脑袋贴边小跑,还有一只明显落后了半步,小脑袋转向了远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
这种细碎到近乎没有意义的动作也被法阵一并保留下来,使得它不像一个单纯的轮廓,更像一段被定格的雕塑。
四只小生物的残影再次消失,然后又是一个人影。
这次的那人影坐在阶梯上,身形可以看出来是一名女性,偏瘦,背有些弓,头微微低着,看不出是在看地面还是在看自己手里的什么东西。这人坐姿算不上端正,却带着一种很古怪的静止感,像是曾在这里短暂地发过一会儿呆,或者在等待什么。
接下来的影像接二连三闪现,除了其他小动物以外还有人形。
有单独前来、在门框内外短暂停步的人;有明显是从偏角位置靠近的影子;有身形高矮不同、彼此站位也分散开来的三个人同时出现,像约好了似的从不同方向聚到一处;还有第二批同样三人同行的残像,在院外短暂停留后又一同消失。
零碎的小动物穿插其间,像是这片荒宅在寂静无人的日子里,仍旧有活物把这里当作普通的空地与废墟。可这些小东西反而让其余的人影显得更刺眼——因为它们证明,这法阵并不是只会挑人来显,而是把那一时刻里一切曾经过此地的“形”曾经涉足的某一个瞬间都一并拉了出来。
静默的环境里,粉尘构成的影子像是某种一闪而过的海市蜃楼,来来去去。
不算那些零零星星的小动物,前后总共有九道人影。
单论人形,其中三个人是单独前来的,彼此前后错开,并不同行。剩下六个,则分成两拨,同时到场。那种“同时”不止是时间上的接近导致他们同时被魔法阵捕捉,更体现在位置与动作上:他们显然是一组调查的人。
安德烈这会儿倒不敢乱嚷嚷了,只是默默蹲在原地,把方才那点差点脱口而出的猜测硬生生咽了回去,目光在那些影像之间来回打转,希望能从身高、动作或者站立习惯里找出哪个熟人,也生怕影响到沃伦先生或者法斯特的想法。
可看来看去,除了确认“有几个人”这种小事,他什么也没认出来。
等到最后一道影像也无声散尽,院中又只剩下月色、碎石和地上那座仍旧带着余辉的法阵。
看着法斯特也收回了视线,显然没有设计其他的什么东西,路西法这才缓缓开口,照着之前的约定,主要给安德烈讲解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道魔法阵的具体用途,是把曾经在这片区域行动过的生灵经过的形体轮廓重新显像。”他说,“理论是显而易见的。但这不是什么后来能够补充完成的活,也需要经过事前的准备。安德烈,和你之前可能想象的不同,它不是召唤活物,也不是呼唤亡魂,而是把某个时刻曾来到这里的身影给复现出来的一种媒介。”
路西法一边说,一边看着地面上那些仍旧亮着的线条。
——其中的魔力没有被完全耗尽,或许是因为原本的魔法阵设计接纳的影像数量远高于现在呈现的数目,现在还在“空转”的过程当中。
虽然不像法斯特一样刻苦研读过,但魔法阵的结构路西法已经“阅读”得差不多了,这时再解释,语气便格外平稳,几乎没有任何意外或者不够确定的成分包含在内。
“法斯特应当是早有准备,在更早的时候,提前在这里布置过一个基础阵式,等到今晚再将其激活。它能把特定时刻、特定范围内来到米兰迪宅邸的人影重新呈现出来。这种魔法阵无法记录声音,在这么宽广的范围内也难以呈现太多细节,只求记录一些平时记不下来的东西。大多数使用这种东西的时候,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路西法说到这里,终于把视线转向法斯特。法斯特也看着他。
“我大概看得懂它要做什么。但仍旧很好奇,你的用意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