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道理一旦说破,其实简单得近乎无趣。什么样的隐身手段,能骗过昼夜轮班守着米兰迪宅邸的两位大法师,却偏偏被一个孩子临时布下的拙劣魔法阵揪了出来?
答案甚至称不上高深,只能算是法师太习惯依赖自己的那一套基于魔力变化的能力,不像法斯特误打误撞使用的方法那样兼容并包。
路西法解释时说出这话,夜风正从坍塌的门廊里穿过去,把地上残存的灰烬吹得四散开来。奥斯汀本来还在和蒂玛互相看不顺眼,闻言把目光甩了过来,蒂玛也提着裙摆站在断裂的石阶边,显然还没从自己被直接点名的疑惑里转过弯。
“你们两位大法师守在这里,所谓‘观察’,更多依赖的是魔力波动。”无人知晓真名的国王陛下绷着表情,这样说道,“这当然高效。凡是临时施加、以魔力维持的隐匿术,在你们眼中都会留下痕迹。可若施术者依靠的根本不是魔法——或者说,不是你们熟悉的那种、要不断供给魔力才能维持的隐身手段,事情就不一样了。”
法斯特站在法阵边缘,手里还握着那支磨短了不少的粉笔,听到这里,眼里已经有了某种跟上的光。
奥斯汀抱着手臂,皱眉看他:“你想说什么?”
“比如那些具有天然隐形天性的生物。”路西法的视线掠过他们,“虽然少见,但它们并非不存在。奥斯汀大法师应该对海洋中的那些存在更熟悉。若有人将那类生物的毛皮、鳞片或其他部位处理成衣物来覆盖全身,而且刻意脱下浑身上下任何可能沾染了魔力的道具或者武器,加上隐身的道具,它们本身便不需要额外的魔力。你们看到的结果只会是‘没有异常’。在法师的感知里,它根本不曾被‘点亮’过。”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奥斯汀一时间都没插上话,蒂玛却先反应过来,眉尖轻轻一挑,像是想说“这也太想当然了”,又或者问问关于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人忽然点出自己身世以引起注意的奇事,可她还没出声,路西法已经又说出了后半段的话语。
“更何况你们又不是真正守在门口寸步不移的门卫。”他看向奥斯汀,“奥斯汀,自己方才也说了,只是远远留了一手。另一位小姐大概也差不多。轮值、交班、从高处俯瞰,用更省力的方式覆盖整片区域——这本来就没什么问题。”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在这发霉,就是太偷懒了。”
“大多数情况下这样做没有问题。问题只在于敌人太狡猾,却也忽略了一点,法斯特‘笨拙’的魔法阵抓取的不是魔力,而是简单粗暴的存下真实存在过的形体轮廓。所以它连一只没有魔力的小猫、一只跳过去的松鼠都能瞬间影印下来,自然也不会放过两个身上毫无波动、却确实走过这片地面的人。”
这一串解释落下来,院子里短暂地空了一瞬。
法斯特粉笔沾白的指尖悄悄收紧了一点。安德烈看看他,又看看地上已经暗下去的魔法阵原先存在的地方,虽然有一多半仍旧没完全听懂,却也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原来不是自己的小伙伴太厉害,而是对方选择的方法刚好填补了大法师依赖的空缺。
蒂玛最先找回了自己声音。
“所以——这位沃伦先生,是吧?你的意思是——有人穿着用特殊材料做成的东西,从我和奥斯汀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去了?”她手指点了点自己,尾音扬起,“可若真这么简单,岂不是谁都能这么做,我们这些‘依赖魔力’的大法师就丢死人啦?”
“能得到那种材料的人本来就不多。奥斯汀大法师应该也有数,要剥去本就难以捕获或培养的那些隐形生物鳞片,织就能容纳成人的衣物,花销不可估量。”路西法没有过多解释,转而又看向法斯特,“你的阵法没有出错。法斯特,你做的很好。”
法斯特胸口那口被轻飘飘压了一阵子的郁气终于稍微散开了一点,嘴上却没接这句肯定,只是抿了抿唇,规规矩矩地低下头。
奥斯汀盯着路西法看了几眼,像是在重新衡量这人究竟知道多少东西。
可惜这位“雅恩·沃伦”显然没有给任何人继续追问的打算——他甚至没理会蒂玛的狐疑和显而易见想要追问之前那个问题的情况,只是在数道怀疑的目光下伸出手,一边一个拍在了法斯特和安德烈的肩膀上。
“好了。”他说,“既然这里暂时得不到更多线索,我们就先回去了。”
安德烈一愣,法斯特也被拍得肩头一缩。
奥斯汀更是眼睁睁看着这位方才还头头是道、活像能把一整本书现场背出来的人,说完结论以后转身就走,动作干净得没有丝毫留恋,连多解释一句的意思都没有,活像这地方的一切都只是他顺路来掺和的边角小事。
“喂——”蒂玛下意识想叫住他。
可是路西法脚步甚至没慢,衣摆在月光底下划过一道很利落的弧线,带着两个小孩就这么越走越快,飞速离开了米兰迪宅邸。
奥斯汀站在原地看着,只来得及送出去一个很不客气的冷哼。至于蒂玛,她还穿着那条夜里看着像闹鬼的白裙子,想追又嫌不符合礼仪,只能站在废墟边缘,隔着断墙朝那边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跺了跺脚。
“真是没礼貌的人!”蒂玛小声嘀咕,“那么克莱尔大法师,你相信他的说法吗?”
奥斯汀耸了耸肩,“毕竟我不是那个义务上要给阿萨德交差的人,但就我对这位沃伦先生之前行事的看法,我认为你应该相信他。”
另一边,已经走出宅邸范围的路西法竭力让自己的步伐看上去依旧优雅,实际上却只想尽快脱离刚才那种四双眼睛同时盯着自己、并且还都等着他继续说话的局面。
——太近了。
而且还不是一对一,是四个人……分属不同立场,不同年龄,不同的说话方式,甚至还有个眼看着马上就要开始以让人头皮发麻的方式追问详情,难缠的时间法师。
比起继续站在那里讲什么天然隐形素材和隐身术的差别,他宁可现在立刻去绕着诺瓦城走一圈,再被推销一箩筐的东西——那样顶多会花点钱,而且只是一对一。
法斯特和安德烈显然都没察觉这位“沃伦先生”真正跑路的理由,只是无端信任地觉得既然他说走,那自然有他的道理。于是两人跟在旁边,竟也走得异常顺畅。
夜已经很深了。
诺瓦城白日里拥挤的街道此刻空阔下来,两侧屋舍灯火零落,有的窗里透着暖黄,有的已经彻底暗了。
三人的影子被街角残余的灯光拉长,又在转过下一个路口时被切碎。
路西法在脑中梳理了后续的计划路径,决定根据诺瓦城的地图情况,先送法斯特回家,再送走安德烈。无论怎么看,这都应当是最合理的顺序。
然而事实证明,孩子并不会总沿着大人自以为是的“合理”行动。
他们走过第三个街口的时候,安德烈的脚步就开始踌躇了,先是比其他人落后半步,后来干脆一路踩着墙根走,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法斯特转头看了他一眼,安德烈被看得更不自在,到了第四个拐角,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
“那个……法斯特。”
法斯特“嗯”了一声。
“你知道我是提前出来的,因为你好像很急。但是照我的经验。”安德烈一边说,一边很谨慎地偷瞄了路西法一眼,显然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有些丢脸,“我母亲现在大概正在发火。我继父应该会劝她说禁闭反正只剩几个小时,我是先走了但不差这一会儿……他大多数时候都能劝住,但我如果现在回去,好像还挺危险的。”
法斯特已经听明白了,脚步都没停:“所以?”
安德烈干咳了一声,手指挠了挠耳后,“我今晚能不能先去你家待一晚?就一晚。天亮之后我一定想办法安全地回去,我就说我憋久了在外面玩儿,也不会连累我母亲一起讨厌你。真的!”
法斯特嘴唇抿着,显然不算特别乐意,但是沉默了一小会儿到底还是答应了。
“可以。”法斯特说,“但你要保持安静,不要吵到……他们了。”
安德烈顿时像活过来一样,立刻点头如捣蒜:“我今晚尽量不出声!”
法斯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路西法,那股受家庭教养出来的礼貌终于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沃伦先生,”法斯特很郑重地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也可以一起做客。我非常希望和您讨论一些理论上的问题,还有一些疑惑需要解答。虽然可能占用您的时间很惭愧,但是我是真心希望和您多聊一聊。还请您给我这个殊荣。”
这下连路西法都被说得愣了一瞬。他和法斯特对视了一眼,竟在这位一直不太愿意被当成普通小孩对待的小法师眼中,看见了一点很明确的意思:既然刚才是您决定要送我们回去,那现在事情走到了这一步,只送到门口就显得不太礼貌了。
换句话说……法斯特应该是不喜欢那种“被大人送回家、然后道一句晚安”的普通孩子的待遇。事情既然进行到了现在,他更愿意把它维持在一种接近合作同行、甚至可以称得上“社交”的范围里。而不给他这个“殊荣”,确实有点推拒的意味。
路西法·莱斯图斯本就不擅长拒绝人。
于是他也只能承认,自己今晚这番举动的性质已经悄无声息地变了。从原本单纯的“送小孩回家”,莫名其妙变成了“被很像一个大人的小孩邀请上门做客”。
“……若不打扰的话,我没有问题。”路西法最后这样回答。
安德烈立刻热情地替法斯特答应:“当然不打扰!”
法斯特没吭声,只是继续往前走,默认了这种说法。
事情原本到这里,还算一种相对古怪但和平的收束。
可诺瓦城实在不怎么安分,很多事也总喜欢挑人在将要松口气的时候扑过来。
他们距离法斯特家还有数百米,前方街道已经明显清寂下来。两边是高度差不多的民居,窗户紧闭,连灯也少了,只有街口悬着的一盏旧灯在风里微微摇晃,把地上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也就是在这一瞬,破空声从右侧屋檐上方斜切下来。
法斯特先听见,瞳孔猛地一缩,连头都还没来得及偏过去,那支弩箭便已到了眼前。几乎同一刻,路西法的手臂从后方一掠而过,动作快得连衣袖都只在夜色里留下一道模糊的深影。他一手一个,硬把两个孩子全拽进了身侧不足一米的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