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叮”的一声，弩箭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箭头在半空一折，硬生生弹飞出去。
第二支、第三支紧接着追来，随后便是成串的破空声，像有人不耐烦了似的，索性一口气全射出来。弩箭接连撞在同一层无形障壁上，金属与硬面相击的声音在狭窄街道里一串串炸开，尖锐得近乎刺耳。
是袭击！
法斯特背脊一凉，连呼吸都短了一拍。安德烈更是直接被这一下吓得脸色发白，虽然没叫出声，手却本能地攥住了衣摆。
路西法却很镇定。
这两个小孩子都不知道路西法究竟有怎样的能力，也不知道他此刻禁止了自己使用魔法，但更不知道路西法随身携带，自动启动的防护道具甚至不止一件。
事实上，这位巫师国王身上随手摸出来任何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配饰，都有可能比城池的军械库价值更高。
接连五六支弩箭全被挡下以后，在被袭击的人看来，街道显得静得有些吓人。没有行人，没有围观，也没有任何叫喊，仿佛连这场袭击都被什么东西提前从夜色里裁掉了声响，只剩少量金属坠地，滚过石板路的轻响，一声接一声地往远处散。
路西法没有追击，也没有试图找出箭来的方向。他站在原地，臂环展开的护壁还稳稳张开着，像一层无色的圆罩将三人完全包在里面。而略加思索以后，趁着这片刻的空档，他从内兜里取出一枚戒指，直接塞进法斯特手里。
那戒指触手冰凉，边缘不算锋利，材质却沉得反常，上面还镶嵌着一颗红宝石。法斯特低头一看，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不是普通首饰。
“拿着。”路西法没有低头，只是吩咐，“法斯特，袭击显然是冲着你来的。你要么始终留在我身边，要么拿好它——绝不能松手。”
法斯特脸色还白着，手指却扣得很稳。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声音比平时更显得有气无力，但思路一点没乱：“……我现在魔力耗尽，体力也不算好。比起第二个选择，我会严格遵守前者。”
路西法听了，竟觉得很省心，于是点了点头。
偏偏也就在这时候，模糊的声音从远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飘了过来，直直传进了路西法的脑海里，像被夜风打散，听不出男女也辨不清年纪，连方位都很难捕捉。
“你可以现在离开。”那声音说，“只要离开，就不会发生冲突。”
“……”路西法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是保持沉默。
“你是个强大的法师，但也许是前些天耗尽了魔力。”那人继续说，“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向我反击。法斯特·列维是特殊的孩子，你知道他的潜能，也知道所有人都不会真正伤害他。既然如此，又何必在自己力有不逮的时候继续坚持？你说对吗？”
路西法听到这里，竟觉得有一点新鲜。
活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见到他不但不退，反而还以一种近乎轻视的口吻来谈判。若换作平时，这种人连说第二句的机会都不会有。可惜现在的情况确实和过去有些相似又不完全相似——他依旧没把这人放在眼里，却也确实暂时没法像往常那样一铺开领域就把周边几十里压在掌心里看个通透。
于是路西法连想都懒得多想，直接给了答案。
“你可以试试。”他说，“希望你不要后悔。”
这句回得太简短。偏偏因为说话的是他，反而带着一种十分真实的轻慢。
路西法已经不打算继续和对方在口头上周旋了。既然对方暂时摸不清他的底，他也完全不介意就这么耗着。反正自己身上的防护屏障牢固得很，别说再来十支弩箭，就算让对方把这条街两边墙全轰塌了，也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只是路西法并没有想到一件事：这种笃定，两个孩子显然毫不知情。
在他们眼里，现在的“沃伦先生”虽然看上去仍旧镇得住场子，可终究只是一个到现在都还不能随意动用法术的人。法斯特紧紧挨着路西法，脸色因脱力和紧张一起发白。安德烈更是捏紧拳头，可慌归慌，这孩子脑子在关键时刻反而转得快了一次。
他低头看了眼法斯特手里的戒指，又看了看旁边的街巷，咬了咬牙，然后压低声音道：“法斯特！你相信我吗？”
法斯特抬头看了他一眼，几乎没问理由，直接把戒指塞进了安德烈手里。
安德烈一愣。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法斯特嗓音很轻，甚至有点发虚，“你既然这么问，当然是想跑远一点去搬救兵。你不是目标，戒指在你身上比在我这里有用，至少你体力更好。”
安德烈呼吸一滞，立刻抓紧那枚戒指，转身就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很快，鞋底砸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接连几下，眨眼便冲出去十来步。可也就在下一刻，前方本该笔直向前延伸的街道忽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撕开了。石板、墙角、旧灯和远处的屋舍全都一歪，脚下毫无征兆地化成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安德烈的身体一下僵住，脚步硬生生刹在边缘，冷汗几乎立刻就下来了。可这份僵硬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他盯着那道漆黑裂口，呼吸急促，却还是很快从另一个角度反应了过来。
“诺瓦城的街道怎么可能忽然变成这样……”他喉结一滚，随即咬牙，“这是幻术！”
远处那道缥缈的声音像在冷笑。
“那你就继续往前跑吧。”
安德烈额角一跳，下一刻竟真的抬脚往前冲了过去。他生怕自己一迟疑就会被这种假的深渊吓回去。也正因为这股莽劲，几乎在他迈出第三步的同时，路西法的声音穿过那层被扭曲开的幻象，直接砸了过来。
“等等，先别动！”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有力，几乎是迎面撞进耳中的。安德烈本能地一滞，而与此同时，法斯特已经攥着路西法的衣角跟了上来，脸色彻底变了。
下一刻，眼前那道悬崖连同模糊的断壁一起碎开，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清水。
迷雾一样的错视一下子散尽，只剩真实的街道、墙根和地上因为视觉的失调，仿佛平地摔了一跤的安德烈——他还是犹豫了，这一下没有站稳，直接重重扑倒在地，手肘都蹭出了灰。可即便如此，那枚戒指仍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里，一点都没松。
距离更近了一些，到了能兼顾两边的距离，法斯特刚要上前去扶，路西法却先看向了另一个方向，把他的视线也带了过去。
夜色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所有暖意，街角那盏旧灯的光晕都仿佛正在颤抖。空气凝滞，连风声都诡异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法斯特吸了一口凉气，瞳孔收缩，不由得倒退了半步，手掌都有些发冷。
“这……这是什么？”
那片最浓的阴影里，地面上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如同粘稠的沥青般向上蠕动、拉伸。街道中央，一道瘦高得有些失真的影子不知何时立了起来。
那东西像个人形，又不像真有人的肉身，浑身线条细得诡异，长得几乎像从什么地方硬拽出来的一截黑雾。它没有脸，没有嘴，轮廓在夜里模糊得像一张被烧穿边缘的纸，偏偏声音仍旧能从那具形体里幽幽地飘荡出来。
“这样也好。倒让我想起来，让这个孩子出来，不只有打破屏障这一种办法。”
这句话像毒蛇一样钻进法斯特的耳朵，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猛地窜上头顶。恐惧仿佛大坝放闸般急剧涌了出来，他攥住路西法衣角的手猛地一紧，连指节都泛了白，拼尽全力才没有后退更多。
他听懂了——这是在说哪怕接近不了他，也能要挟家里那对没有自保能力的养父母。
路西法当然也听懂了。
只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或鬼影再度开口，远处，先前射出钉在墙上的几支弩箭忽然悄然融化，与墙角倚靠的铁锹、墙头防贼的尖刃一起，似乎和它们没有什么不同。
不是普通金属受热软化的那种变化，而是从箭头到箭杆一寸寸塌成黏稠的暗色液体，接着顺着墙面流淌开来。与此同时，两侧墙壁表面也骤然浮上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起初只是若隐若现，很快便像烧红的金线一样迅速铺开。
它们彼此勾连、扩张、闭合。只是眨眼之间，一整片金银交错的壁面从街道两侧拔地而起，像一只骤然合拢的铁盒，把在场所有人——两个孩子、路西法、那道鬼影——一个不差地全罩了进去。
而在那金色壁面完全闭合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终于从街道尽头走了出来。
牢笼的建立只有画面没有声音，而且发生在两小一大三个人的面前、瘦长鬼影的背后。唯独脚步声在寂静下无所遁形，能让那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察觉到异样。
莫甘·格兰德把之前到手的魔杖悄然收回了袖口，只是站定，看着那鬼影缓缓转过身朝向自己。
他没有抢先说话，只是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