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甘的视线如刀锋般锐利地扫过前方,那个瘦长模糊的鬼影在金属壁面映衬下,不知道是因为光线原因还是其他,竟然恰好没能显现出反射的影像。
他的目光只是在那非人的形体上暂停了一瞬——如同猎人在评估猎物的弱点——随即便迅速掠过,精准地锁定了远处的安德烈和法斯特,以及此刻干站在原地的国王陛下身上。
比起以往,他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默然看着眼前仿若闹鬼的场景,顺手一掏便拿出了两样东西:一柄骑士剑拿在手上,还有……一顶立刻被戴在头上的黑色针织帽。
那帽子颜色深暗没有任何的装饰品,几乎要融入他黑色的发丝。
临阵戴个帽子,这是一种相当诡异的“仪式感”,现场几乎所有人——包括那个不知道算不算人的鬼影都仿佛因此一愣。唯独莱斯图斯陛下反应了过来,目光凝聚到莫甘那顶这种场合下也有些滑稽的帽子遮住的位置。
鬼影的“转身”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关节起伏或重心转移,它的整个上半部分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平滑而诡异地扭转了方向。
而莫甘则手腕一动,仍旧目视前方,却将骑士剑由下而上划出了一个精确的弧度,让剑尖微微抬起了一个夹角,对着一个影子,作出了剑术中“邀请”的手势。
——但他并不是到了这时候还在恪守礼仪。他用余光瞥过剑上冷冽寒光映照出空无一物的地面,同时也确认了鬼影身后几人的状态。
如今到了鬼影身后的两个男孩已经站了起来。比起躲在路西法身后瑟瑟发抖的法斯特,反倒是刚刚被针对摔了一跤的安德烈拍拍屁股就站了起来,手臂外沿蹭破了皮,不过对他这种程度的熊孩子来说只是小意思。
刚才他趴在地上的时候就看到了鬼影,但也仅仅是一怔,很快找回了主心骨。但是当他再把视线转向自己平时像个小大人一样的小伙伴,才真正地感到吃惊。
“法斯特……你怎么了!?”
路西法瞥了一眼还躲在自己身后的法斯特,“因为这个形貌特殊的鬼影是按照他的恐惧‘定制’出来的。袭击法斯特的人,恐怕和他已经记不清的过去相关。”
另一侧。
莫甘仍旧安静的像另一个幽灵,所有动作几乎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呼吸似乎都融入了夜风,仅以极小的步幅向右前方滑出半步,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微不可闻。
随着他的动作,鬼影逐渐飘后了半寸,随后以那模糊的声音说出一句问话。
“你,是什么人?”
“我并非多么强大的法师,但如果无法拉远距离,姑且还算一个合格的斗士。”莫甘终于开口。
他确实不知道这鬼影究竟是什么玩意,也因此无法找到最优的破解办法。虽然发觉了对方没有倒影,但也只能据此排除一部分的实体。
而此时此刻,鬼影被夹在他们之间,这样至少对莫甘本人而言相当不利。
转瞬之间,莫甘先是压低了中心,用后脚蹬地,整个身体如弓弦释放般向前弹射,突刺向鬼影的位置。他的手臂肌肉绷紧,剑身与视线形成一条绝对的直线,剑尖精确度刺向鬼影胸前那片灰雾最浓的位置。
“嗤——”
剑尖刺入的地方发出一声轻微的灼烧声。
灰雾剧烈翻涌,鬼影却毫无躲避,在剑尖刺中的一瞬间骤然散开成数缕黑烟,试图从不同方向包围向莫甘。
最近的一缕灰雾已经冲向了他的后脑。然而那颜色深沉的针织帽的两侧,竟然在这时由内往外透出了一缕几不可察,如同熔岩裂隙般的暗红色光芒。
与此同时,维持着突刺动作的莫甘竟是闭上了眼。
视觉关闭的刹那,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整个世界仿佛在耳边变得更加的具象。
灰雾流动的声音像无数条蛇在沙地上游走,鬼影本体收缩时发出的低频震颤让人的颅骨微微发麻——这些声音在最终极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莫甘腰腹发力,猛然向左拧转,回身一探,让骑士剑借着这股扭力从腋下悍然反撩而出。
不知从何时开始,剑刃上开始亮起某种闪动的金色光芒。
那一股灼烈的、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明光,像有人把熔化的金箔浇筑在钢铁上,而光明本身则如烈焰般熊熊燃烧。第一缕扑来的灰雾撞上剑上的光,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嗤”地一声蒸发成透明的空气。
鬼影再次发出了一声刺耳锐利、仿佛能直接撕裂灵魂的鸣响,几乎刺破了整个夜幕。
残存的灰雾疯狂回缩,在千分之一秒内于身前凝成一面浓黑如墨、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盾。而就在此刻莫甘再次睁眼,暗金色的兽瞳在金光映照下仿佛熠熠生辉,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双手握剑,从右上方向左下方斜劈而下。
锐器撞在那面雾盾上,发出像铁砧被重锤砸中的巨响。但没有四处迸溅的火星,雾盾只是如忽然被泯灭般裂开一缝隙,唯有灰雾割舍了自己的更大的一部分,从裂缝中极速散开。
“这是……什么!”
鬼影发出难听的语音,自身却近乎被这场变故撕裂成了两半。
金色火焰沿着裂口向两侧蔓延,像灌入冰缝的岩浆,将它的每一缕残骸都烧成发光的尘埃,随后消失无痕。断尾求生的残余灰雾却再度散开,没有再次莽撞奔向莫甘,却是升腾而起,形成一堵更加在大的囚笼中重新构筑了一个更小的。
浓稠的雾气人影变作了散开的虚幻烟尘,同样进一步遮蔽了所有视野,莫甘被包围在其中,因此无法看见对侧那三个人的情况。但他可以估计,那三人也遭遇了近似的阻碍。
在灰暗的笼罩之下,某种无形力量如同轻微的风漩一般,让那顶黑色针织帽从他头上飞了出去。
风透不过钢铁的围墙,莫甘几乎可以断定,这种情况是刻意营造的。
但他也知道目的——探查别人的人总归会敏锐察觉到自己什么时候正被人探查。
帽檐轻飘飘地落在几步外的地面上。那对早在战斗开始前便被刻意释放,微微弯曲伸出的暗红色龙角因此露了出来。角质由内向外从黑色逐渐过渡为暗红,在极其黯淡的光线中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不必正对那两位对事实毫不知情的孩子,莫甘倒不为此感到担忧。在此时此刻,这片灰雾已经饱尝了龙焰爆裂的性质,连他那双暗金色的兽瞳也早已展露无疑。
莫甘站在原地,没有却追击也没有松懈,剑尖略微下垂,却始终保持着最利于出手的姿态。灰雾收束后确实没再扑上来,它在囚笼内大范围笼罩,像在旅履行成为边界的职责,又或者……在拖延它认为更加危险的一方,以便趁此机会,在看不见的另一边做某些手脚。
还真是要多谢种族特性和刻板印象,莫甘心里想着。
他觉得这种情况实在具有幽默感,毕竟自己似乎被视作了某种硬茬,而事实意义上坚不可摧的另一边被当成了软柿子。
无论如何,让那位陛下亲自出手到底还是下下策,但莫甘也拿捏不准自己贸然闯入未知的手段当中会有什么麻烦。
为了防止这个胆大包天的无形存在逃走,莫甘先前融化了几乎所有金属箭矢来构建这座囚笼,其他全部都是由自身的魔力堆砌而成——他的魔力总量只相当于普通的中级法师,要制造刚才的阵仗当然需要保留实力,才能留下足够当最后底牌的储量。
而此时此刻,他悄然拿出了预先留下的一个“样品”,用另一只手里夹着那根弩箭,指腹沿着尾翼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和在确认某种细节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不高,却足以回荡在这片被金属封死的空间。
“这是来自丹顿王国的武器装备。”
这是一个肯定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