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没有回应，但流动的轨迹显然在“丹顿王国”的名词被念出来之后出现了一瞬不自然的停滞。
莫甘没有抬头，只是把弩箭举到眼前略微偏转，让微弱的光线掠过尾翼的边缘。
“发射它的应当是军用魔能弩，做工非常规整，应当遵守着某种特殊的制式。”
他的瞳孔仍旧散发着兽性的微光，但言语却与他平时判定某样藏品的价值时没有两样。作为一个刚才还挥舞着骑士剑的战士，他甚至用另一只手的剑柄轻轻一敲箭杆，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过真正有意思的不是这件再普通不过的武器，而是有一部分人可以通过它的存在，来确定制作这批东西的人，然后更近一步，追查到它们究竟是被谁买下。”
灰雾的流速慢了下来，原本分散的部分逐渐向中心回收。
莫甘语气不急不缓，“丹顿中部的炼金工坊不多，能接这种单子的更少，其中有一个火匠习惯很奇怪。在制作做刀剑的时候会在把柄内部刻字，拆开看得到，不影响外观，也不影响重心。至于弩箭这种小东西——刻字会破坏平衡，他不会这么做。”
“所以那个人换了个办法。在尾翼打磨到完全对称之后，会刻意留一点具有识别性的弧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正好拨过那一点圆弧，“这位火匠名叫凯撒·切里诺奇，我知道他恰巧具有非常惊人的记忆力，对自己的作品十分熟悉。我敢说，他连每根羽毛的长度都能记得清楚，所以如果我把这东西带到丹顿王国……”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异变陡生！灰雾骤然暴起。
不再是试探，是近乎歇斯底里的扑杀。
所有分散的阴影在一瞬间向中心坍缩，再猛地炸开，从灰色凝实形成数道边缘锐利、几乎具备实体切割感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如同合拢的死亡花瓣般收拢，像要把莫甘连同他脚下那一小片空间一并碾碎。
这一击太过急迫，连隐藏某种发动的轨迹或核心都没有余地。
莫甘的眼周和太阳穴附近瞬时间现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的黑色鳞纹，脖颈、心口等要害处甚至直接生长出了更加厚实、泛着金属光泽的龙鳞，作为仅有的保护。
他就这样没有任何后撤，也没有抬剑去挡那一圈收拢的攻击，而是向进攻的方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微微前倾。依靠着鳞片的保护，哪怕周身环绕着巨大的压迫力量，如同千万个风刃不断剐蹭着皮肤，他也仅仅是感受到如蚂蚁在周身叮咬般的隐痛。
——而容忍只用持续到原本的收束点出现了一瞬间的偏移。
那是灰雾的观察点，也注定是它的核心！
就在这一个瞬间，莫甘的剑才再次精确地动起来。
一记看似随意抵挡的横挑，剑锋却是划出一个圆弧，最终擦着黑影之间最紧密的交界掠过去——正是刚才所发现的轨迹起点所在的位置。
“砰！”
在核心被刺中的一瞬间，像是触动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灰雾的整体结构在这一瞬间崩开了足足一片。原本严丝合缝的包围出现裂缝，彼此间发生错位，也显现出一大片原本被埋藏在烟幕里的东西。
下一刻，低沉的轰鸣声从囚笼的一侧炸开。
不是朝向莫甘，而是冲击墙体。
那由金属与魔力共同构筑的囚笼，在这一瞬间承受了一次极为集中的内部爆破。像是某种针对结构弱点的定点破坏，灰雾在极短时间内收缩成一个尖锐的钻头状，然后在贴近壁面的瞬间爆开。
然后，它再次聚拢，又是一声。
“轰——！”
金属的牢笼表面没有四散飞溅，而是出现了短暂的向内凹陷和扭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以点破面地掏空了一截。
原本严密闭合的结构被强行撕开一道仅供一缕烟雾通过的缺口，灰雾比最初缩小了数十倍，却仍旧移动快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如同逃出生天的困兽顺着这一点破口猛然逸出，瞬间消失在诺瓦城更深沉的夜色中。
莫甘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团残余的阴影消失在囚笼之外，剑仍旧保持着刚才的角度，没有急着收回。
片刻之后，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剑垂下，让弩箭的样本也重新收回了怀里。
“啧。”一声轻咂，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如释重负。
他制造一个牢笼当然是为了把对方困住，牢笼被人活生生炸开自然也是心有不甘。可不长不短的对峙当中，他越到后面越发现这位袭击者不止是自己无法辨明能力的存在，单单按照他据此能够估算的魔力储备量，还很可能达到了大法师的水准。
这样的力量对比，太冒险了。
——如果不是莫甘天生的种族让对方心生忌惮，不敢妄自猛攻。为了确保自己的生命安全，莫甘真的可能要向国王陛下狼狈地请求一下支援。
至少那些突破牢笼的如果不是打在牢笼的角落，而是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别说半龙化，就算莫甘以完全的龙体也不好抵挡。毕竟作为仅仅蜕变过一次的幼龙，莫甘并不觉得自己鳞片的强度当真能比肩成体的魔龙，实现传说中那种坚不可摧的效果。
想到这里，他拿出魔杖，首先让先前因爆破产生的裂口在控制下缓慢重新收拢，恢复成原本结构并在过程中剖析力量大小，随后才让它们再次化作铁水消失无踪。
做完这些，莫甘才把那柄骑士剑收回，龙角与瞳孔的异状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隐去，如同潮水退去般恢复成最初的普通人模样。
而后，他再无比谨慎确认了一眼四周，完全确定没有残留的波动，也没有有人或鬼第二次埋伏的迹象，这才转身，朝路西法和两个孩子的方向走去，步伐不急不慌。
莫甘的心理活动自然不可能外放，而光看外表，这位低调的格兰德先生确实显得非常游刃有余，好像刚才那一场交锋只是一件顺手处理的小事。
安德烈忍不住回头看刚才爆开的方向，已然完全恢复了探头探脑、好奇大于恐惧未知的熊孩子本色。只是法斯特则明显还没完全缓过来，虽然没有再躲在大人身后，仍旧下意识留在路西法身旁——捏着他衣摆的手已经因为找回的尊严放了开来，但仍旧保持着很近的距离，似乎随时都可以重新再抓回去，以此寻求最大程度的安全感。
“哎……它如果再不逃走，我可能就要大喊救命了。”莫甘开了个玩笑，“像人但又不是人的东西确实很令人难以自然的面对，不是吗？我觉得我们沃伦先生对这种东西一定有话要说，但为了不要惊到我脆弱的心脏，最好还是等我再缓缓再开口。”
安德烈瞪眼：“胡说！格兰德先生你明明一点都不怕？”
莫甘低头看看他，一笑，“表现的不怕不是为了吓走它吗？怕也是正常的。”
他之所以这么做，也算是给自尊心十足却被吓得失去了小大人脸面的法斯特一个合适的台阶下。
路西法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莫甘身上。等人走近，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介于困惑与探究之间的停顿。
“你刚才——真的从那一根弩箭上看出了这些？”
莫甘走到他们面前才停下，顺手把手上残余的一点灰尘拍掉。
“实话跟您讲，我刚才说的那些，工坊也好习惯也好，全是瞎编的谎话。”他耸耸肩，“这是最基本的使诈。不过我所说的火匠倒是真实存在的，但刚才的袭击者如果稍微打听一下，就会知道那位开的价码实在太高，恐怕做不了这么便宜的东西。所以如果您担心我随口说的话会给一个兢兢业业的寻常火匠带来麻烦，那也不必了。”
“……”